失重与拉扯感再次袭来,如同被卷入湍急的漩涡,天旋地转。
但这次,景明的意识“着陆”时,感受到的是一种熟悉的属于自己的身体轮廓和感官。她“变回”了自己,穿着一身蓝白相间的校服,正坐在一间有些眼熟的教室里。
似乎是午休时间,窗外阳光正好,透过干净的玻璃窗洒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同学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声音不大,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活力,一切都显得那么真实,却又透着一丝梦境特有的虚幻感。
我……回到自己的视角了?但这里还是梦境,是山田的记忆片段。
景明立刻警醒过来,心脏微微收紧。
她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教室的布置与她熟悉的学校有些细微差别,桌椅的样式更旧一些,墙上的标语也不同,时间感明显不对,像是回到了几个月前。
她的邻桌一个平时不太起眼的女生,正微微侧着头,似乎在专注地看着窗外的什么东西,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观察的弧度,显得有些疏离。
在女生肩头的校服褶皱上,停着一只小小的羽毛灰褐色的麻雀。
麻雀的体型小巧,羽毛蓬松,一双眼睛黑亮有神,一眨不眨地看着景明,眼神沉静,带着一种不属于鸟类的注视感。
七濑先生?景明试探性地在意识中呼唤,带着一丝不确定。
麻雀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动作幅度小得几乎难以察觉,却足以确认他的身份。
七濑的意识链接平稳传来:“维持现状。我们正处在他记忆最脆弱的边缘,任何异常都可能惊醒他。观察,不要干预。”
就在这时,教室里的广播喇叭突然“刺啦”响了一声,发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声,瞬间打断了同学们的交谈。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安静下来,目光投向教室前方的喇叭。
接着,班长面色凝重地走上讲台,他的脚步沉重,脸上没有丝毫平时的轻松,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掩饰的沉痛。
“同学们,请安静……现在宣布一个沉痛的消息……”班长的声音干涩沙哑,像是喉咙里卡着什么东西,每一个字都带着巨大的压力,
“……我们班级,佐藤建同学,于昨日傍晚……确认身亡……警方初步判断为……自杀……”
“嗡——”的一声,景明感到一阵强烈的共感冲击,并非来自她自己,而是山田裕太当时的极度震惊与剧痛。
那股情绪如同海啸般汹涌而来,瞬间淹没了她的意识,让她忍不住浑身一颤,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她下意识地看向教室后排靠窗的位置那里山田裕太依然是肥胖畏缩的模样,正僵硬地站在那里,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
他的瞳孔急剧放大,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恐怖景象,整个人像是被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身体微微摇晃,几乎站立不稳,仿佛随时都会倒下。
班长后面说了什么“请大家不要传播不实信息”、“尊重逝者及其家人”、“有任何情绪问题可以找老师沟通”之类的话,景明已经听不清了。
她全部的注意力,以及七濑(麻雀)的“视线”,都紧紧聚焦在山田裕太身上,无法移开。
她“看到”他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尽,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苍白。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而混乱,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缺氧一般。
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面边缘,几乎要嵌进木头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紫色。
巨大的悲痛、难以置信、以及某种更深层的、混合着信仰崩塌般的绝望,如同实质的黑色潮水,从他身上弥漫开来,瞬间笼罩了他周围的空间,连空气中的阳光都仿佛变得黯淡了几分。
接着七濑溯夜和景明听见虚空之中传来的声音同时一惊。
“又想见我了吗,孩子?” 一个低沉、带着奇异韵律的声音,仿佛直接穿透了梦境屏障,在山田裕太的脑海中响起,同时也隐隐回荡在景明和七濑的感知边缘。
那声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愉悦。
裕太猛地一颤,身体如同被电击般僵硬。
他的嘴唇翕动着,充满了绝望的祈求:“你……?是你吗?你能让佐藤学长……活过来吗?他那么温柔的人,那么好的人,
那么好的人,不应该以这样的方式离开……求你了,让他回来!”
“可以。”那声音回答得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但代价是你的生命。你确定吗?”
景明的心骤然收紧,如同被冰冷的利爪攥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裕太的目光又恍惚了一下,眼前闪过无数温暖的碎片父亲深夜归来时,虽然疲惫却带着歉意的眼神。
厨房偶尔传来的、虽然焦糊却努力尝试的饭菜香气。
父亲生硬地说“周末去海边,带你买新衣服”时,不自然的别扭表情。
小太柔软的毛发蹭过手心的触感,还有它温暖的体温和安稳的呼噜声。
佐藤学长逆光站在厕所门口,递来纸巾的手……
这些细微的刚刚开始凝聚的温暖碎片,如同微弱的萤火,与失去佐藤建的巨大黑洞和那诱人又致命的“交易”放在一起,在他心中激烈撕扯,痛得他几乎要崩溃。
最终,所有光芒似乎都被黑洞吞噬。
他抬起头,望向虚空,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用尽最后的力气:
“我确定。”
夜色如墨,景明以自己原本的形态,身边跟着麻雀形态的七濑如同两个无声的幽灵,跟着失魂落魄的裕太穿过街道,回到那个熟悉又冰冷的家。
他们偷偷跟着裕太,看他走进自己狭窄的房间,关上门。
然后,他颤抖着,从抽屉深处摸出一把美工刀。
刀片在昏暗灯光下泛着冷光。
他咬紧牙关,眼睛一闭,对着自己左手手腕狠狠划下。
“嗤。”
皮肉绽开的声音细微却惊心。
鲜血瞬间涌出在昏暗光线下呈现一种粘稠的暗红。
他没有停顿,仿佛感觉不到疼,用还在淌血的手指,蘸着自己的血,在陈旧的地板上开始描画。
线条歪歪扭扭,复杂扭曲,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每一笔都仿佛在抽取他本就微弱的生命力。
血液在地板上蜿蜒,像有了生命般自动延伸、连接,泛着幽幽的、暗沉的红光。
小太”焦躁不安地在旁边打转,发出压抑的、带着哭腔的呜咽。
它不断用鼻子去拱裕太没有受伤的手,用湿润的眼睛哀求地看着他,用小小的身体去挡他和阵法之间。
“小太……出去!” 裕太嘶哑地低吼,猛地将小狗推向门外,然后“砰”地关上门。
但小狗疯狂地撞门,用爪子挠,用身体顶,发出“咚!咚!咚!”的闷响。
夹杂着它绝望的带着幼犬特有尖细的吠叫。
薄薄的木门很快被撞开一条缝,小太挤了进来,毛发凌乱,喘着气,却毫不犹豫地再次冲向裕太。
就在这时,地上的血阵开始微微发光。一种粘腻的仿佛能吸收周围光线的暗红色晕。
房间里的空气骤然变得沉重、冰冷,某种难以言喻的存在感开始凝聚,带着低低的、仿佛无数窃窃私语的杂音。
“小太!出去!!快出去!!” 裕太真的哭了出来,声音里满是恐惧和急切。
他知道接下来要面对的是什么。
“嗷呜——!!” 小太却对着阵法中央那片越来越浓的、翻涌着黑雾的虚空,发出了它生命中最凄厉、也最勇敢的吠叫。
它炸起全身稀疏的毛,四条小短腿却站得稳稳的,挡在了裕太和那片黑暗之间。
那叫声里,有动物本能对不可知恐怖的战栗,更有一种超越物种的、誓死守护的决绝。
房间门被一股巨大的外力从外面撞开!
山田父亲冲了进来。
他显然是从睡梦中惊醒,头发蓬乱,眼中布满血丝,只穿着单薄的睡衣。
当他的目光触及地上的血阵、儿子惨白如纸的脸和流血的手腕、狂吠的小狗,以及空气中那令人骨髓发寒的压迫感时。
这个颓废、沉默、仿佛被生活抽空了灵魂多年的男人,脸上骤然爆发出极其复杂剧烈的情绪震惊、恐惧、滔天的悔恨……最终,全部熔炼成一种破釜沉舟的、近乎狰狞的决绝。
“裕太!停下!!” 他嘶吼着扑过去,却不是扑向儿子。
他径直扑向了阵法中央,张开双臂,用自己并不宽阔的后背,死死挡在了儿子和那片翻涌的黑雾之间。
他像一堵突然竖起的、笨拙却决绝的墙。
“用我的命换!”父亲的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换我儿子健康地活下去!!”他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带着无尽的忏悔与爱。
“嗷呜——!!”
小太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站在父亲和阵法力量交织的中央,对着那不可见的存在,发出了最后一声绵长而凄厉的哀鸣。
它不懂人类复杂的愿望与牺牲,它只知道,小主人很痛苦,那个总是给它喂食的“大主人”扑向了危险,而这里,有它必须守护的东西。
它小小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勇气,挡在了最前面。
三个愿望,在同一夜同一阵法中交织、碰撞、被那古老的存在捕捉、扭曲、兑现。
裕太的愿望是用自己的命换回佐藤建。
父亲的愿望是用自己的命换儿子健康活下去。
小太的愿望,是用自己的命希望小主人不再痛苦。
刺目的血红色红光瞬间吞噬了一切景象,房间里的物品开始剧烈晃动,阵法的光芒越来越盛,空气扭曲,发出刺耳的尖啸。
景明和七濑的意识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冲击,几乎要被撕裂。
墙壁龟裂,地板塌陷,所有的画面、声音、气味,都像被打碎的万花筒,变成无数锋利的彩色碎片,在虚空中疯狂旋转、碰撞。
景明感到一股无形而庞大的吸力从梦境中心传来,所有的碎片被强行拉扯、压缩,向着那个跪在废墟中央、低着头、身影渺小得几乎要被黑暗吞没的少年坍缩而去——
"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