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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23章 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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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明猛地睁开眼,如同溺水者终于浮出水面,剧烈地咳嗽起来。

她几乎是弹坐起来的,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衣衫,额前的发丝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冰凉一片。

七濑也在同一时间苏醒。

他的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额角和鼻尖都沁着细密的汗珠,但呼吸还算平稳。

他迅速伸出手,扶住景明因脱力而微微摇晃的肩膀,另一只手同时凌空一划,精准地掐灭了摆放在他们周围、此刻烛焰正在诡异摇曳的三根白色蜡烛。

"噗。"

轻微的熄火声后,客厅彻底陷入一片黑暗。

远处城市的霓虹灯火,顽强地透过未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几道微弱而模糊的光带。

景明借着这点光,看见七濑的侧脸比平时更加苍白,额角和鼻尖都沁着细密的汗珠,睫毛在暗处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的衬衫领口被汗水浸深了一截,领口下锁骨起伏的弧度。

"……你没事吧?"她嗓子哑得像砂纸,却下意识先问他。

七濑收回扶着她肩膀的手。"没事。"

在梦境里他们经历了裕太的半生,现实中只是过去了没多久。这种错位感让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还缠着昨天落水时擦伤的绷带,此刻正不受控制地颤抖。

梦境里她当过护士、当过花、当过镜子,却没有一具身体让她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无力。

"佐藤建,"七濑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是大约两个月前,在你昨天落水的那条河里溺亡。"

景明猛地抬头。

"警方当时的结论是意外失足。"七濑的语调平稳,但景明听出了底下暗涌的冷意,"但现场没有挣扎痕迹,也没有任何目击者。"

"而且,"景明接过话头,声音轻下去,"春野绫推我下水的时候,说过……"

她停顿了一下。那句话像一根刺,此刻终于扎进了血肉里。

"'现在有人替你了'。"

尾音在黑暗中发颤。混杂着迟来的、汹涌的悲痛。

她想起梦境里裕太站在教室后排的样子,想起他脸上血色褪尽时那种信仰崩塌的空洞,想起他说"我确定"时那种殉道般的平静。

"所以,佐藤建的死……"她攥紧了绷带缠绕的手指,指节发白,"根本就不是意外。"

"不是。"

简短的否定,却让空气更沉了几分。

七濑忽然站起身。

景明听见他走向厨房的脚步声,脚踩在木地板上,轻而稳,却比平时快了一拍。

"你干嘛?"她哑着嗓子问。

"烧水。"厨房传来水壶接水的声响,还有他闷闷的回答,"你嘴唇在抖。"

景明一愣,下意识去摸自己的嘴唇。

确实在抖。但不是冷,是因为她还陷在那个梦境的余震里。

还看见裕太划破手腕时溅出的血,还看见小太撞门时凌乱的毛发,还看见那个父亲扑向阵法时张开的手臂。

"……我没事。"她说。这是谎话。

七濑没有回应。

只有水壶底座"咔哒"接通的轻响,和燃气炉点火时"噗"的蓝色火焰声。

黑暗里,这些日常的声音显得如此奢侈。

在刚才的梦境里,裕太连一顿安稳的饭都没吃过。

景明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

布料上有淡淡的洗衣液香气,是七濑用的那种,柑橘混着阳光晒过的味道。

这个认知让她鼻子一酸。

她想起梦境里裕太父亲笨拙地换上的那束小雏菊,想起他说"周末去海边"时不自然的表情,想起那只叫"小太"的小狗用湿漉漉的鼻子蹭人的触感。

那些温暖都是真的。

那些牺牲也是真的。

"七濑先生,"她的声音闷在臂弯里,带着浓重的鼻音,"裕太他……现在知道真相吗?"

厨房传来杯碟轻碰的声响。七濑似乎在找什么,动作间带着一种罕见的、几不可察的烦躁,柜门开合的声音比平常重了一分。

"不知道。"他回答,声音隔着客厅传来,但有些失真。

七濑端着两杯东西走了回来。

一杯是冒着热气的蜂蜜水,杯壁上凝着水珠;另一杯……景明眯起眼,看见杯底沉着几片深色的东西。

"红糖姜茶,"他把那杯递给她,语气平淡,"你刚才在抖。"

景明接过杯子,掌心被烫得一缩,却没有松手。

热度透过陶瓷蔓延开来,像是某种笨拙的、无声的安抚。

"……谢谢。"她小声说。

七濑在她身边坐下,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让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火气。

刚才在厨房沾染的,混着他本身那种雪后松林般的清冷。

这个矛盾的气息让她恍惚了一瞬,想起梦境里他变成金鱼时,那种荒诞又安心的陪伴。

"景明。"他忽然叫她名字。

"嗯?"

"在梦境的最后,"他的侧脸在霓虹微光中显得格外锋利,"你看见了吗?"

"看见什么?"

"那个东西。"七濑转过头,目光直视她。

他的眼睛在暗处呈现出一种极深的墨色,里面沉着某种她读不懂的情绪。像猎人面对尚未露面的猛兽,"它还在。"

景明的手指骤然收紧。杯壁的热度烫得她指节发白,但她浑然不觉。

她看见了。

在梦境崩塌前的最后一瞬,在所有碎片被吸力拉扯向中心时,她瞥见那个在废墟里虚空之中与她对视。

那眼神带着愉悦,带着玩味,像是在欣赏一件终于完成的作品。

"……它看见我们了。"景明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

"是。"七濑伸出手,轻轻覆上她攥着杯子的手指。

他的掌心干燥温热,带着薄茧的触感,将那股几乎要蔓延上来的寒意隔绝在外,

景明低头看着交叠的手。

七濑的指节修长,骨节分明,是一双会早起做饭、会为养家奔波的手。

此刻这双手正稳稳地托着她的颤抖,像是托着某种易碎却珍贵的东西。

景明捧着那杯红糖姜茶,热度已经变得温和,刚好能入口。

她抿了一口,姜的辛辣和红糖的醇厚在舌尖炸开,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胃里燃起一小团火。

"我饿了。"她忽然说,声音带着刻意拔高的轻快,"七濑先生,你早上做的饭团还有剩吗?我要吃两个,不,三个。"

窗边的身影似乎僵了一瞬。

"……那是明天的早餐。"

"现在就是明天了!"景明把杯子往地上一放,盘腿坐直,理直气壮,"而且我受了惊吓!我看见了那么惨的东西!我需要碳水化合物安抚神经!这是科学!"

七濑转过身。霓虹的光勾勒出他无奈的轮廓,嘴角似乎抽动了一下那是一个很淡的、几乎要融进黑暗里的弧度。

"……我去热。"

他走向厨房的脚步声,比刚才轻了许多。

景明看着他的背影,终于让那滴在眼眶里打转许久的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

她迅速用手背抹掉,吸了吸鼻子,对着厨房的方向喊:

"我要加海苔的!还要味噌汤!"

"要求真多。"厨房传来闷闷的回应,还有冰箱门开合的声响。

"这叫合理诉求!"

景明把脸埋进膝盖,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里,终于放任自己颤抖。

为了那个在废墟里微笑的少年,为了那撮落在阴影里的黄色毛发,为了那个笨拙地换上丑花、却说"周末去海边"的父亲。

厨房传来味噌汤煮沸的咕嘟声,还在黑暗中绽开一个带着泪光的笑容。

窗外,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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