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路了走路了!"景明在心里小声欢呼,"裕太好棒!"
祖母在灯下缝补衣物,昏黄的光照亮她侧脸。
裕太趴在她膝头玩耍,小手抓着针线盒里的线头,时不时抬头对祖母笑。
那笑容干净得像山涧的水。
"这画面……好像我奶奶家,"景明感到一阵酸涩的温柔,"我奶奶也这样……会偷偷给我塞糖,会在我爸妈骂我的时候护着我……"
庭院里盛开的紫阳花,花瓣层层叠叠,蓝紫相间。
裕太伸出小手,轻轻触碰那些柔软的花瓣,脸上绽开天真无邪的笑容,眼睛弯成月牙。
眼前的画面猛的加速又一顿
停在一个冰冷肃穆的场合葬礼。
黑白的照片挂在中央,照片里的祖母微笑着,慈祥依旧。
年幼的裕太(约莫三岁)穿着不合身的黑色小衣服,被一个陌生亲戚牵着,茫然望着周遭那些低声啜泣的大人。
他还不懂为什么今天没有人对他笑,为什么祖母躺在那个长长的箱子里不起来。
"……不要,"景明的声音发颤,"不要在这个时候……。"
他还不能完全理解"死亡"的含义,但他知道,那个总会给他温暖怀抱、轻声哼歌、偷偷塞糖果、在他摔倒时第一个冲过来的祖母,不见了。那个会叫他"裕太的声音,永远消失了。
"唯一爱他的人……"景明感到窒息,"没了。这下真的没了。"
葬礼结束,亲戚们渐渐散去,低声议论着"这孩子怎么办""他父亲好像来了"。
那个曾在产房外转身离开的父亲,再次出现。
他比三年前更憔悴、更沉默,眼窝深陷,身上带着浓重的烟味与酒气,像是一具行走的空壳。他几乎没看裕太一眼,只是生硬地跟亲戚交代了几句,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然后,近乎粗鲁地,一把拉起裕太的小手。
力道很大,裕太忍不住皱起了眉头,却没有哭。
"跟我回家。"
"不要跟他走!"景明在意识里尖叫,"那是个混蛋!他会把你扔在家里酗酒!他会让你自己热便当!他会让你发烧到四十度都不管!他会——"
裕太被拉着,踉跄跟上父亲的脚步。
他最后一次回头,看向祖母家那扇正缓缓关上的门。
那扇门后,有紫阳花,有温暖的灯光,有祖母的笑声。
门,彻底合拢。将他与最后的庇护所,永远隔绝。
裕太转回头,脸上没有哭闹,只有一片空白的、早熟的麻木,和深不见底的对即将到来的冰冷命运那预知般的恐惧。
那眼神不像三岁孩子,像是一个已经看透结局的老人。
"裕太……"景明的意识在颤抖,"不要放弃啊……"
白光吞没一切。
而在意识陷入混沌的最后一秒,一股熟悉的沉稳的意识波动,如同黑暗中伸出的手,紧紧握住了她即将飘散的存在。
七濑溯夜的意识链接传来,带着一丝疲惫的紧绷,却异常坚定:"……抓住我。"
景明几乎哭出来:"七濑先生!你去哪了!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变成金鱼被猫吃了!"
七濑:"……从金鱼池被梦境弹出,落点有偏差。"
景明:"你刚才……是不是也看到那些了?那个混蛋爸爸?"
短暂的沉默。
七濑:"……嗯。看到了。"
景明:"他爸爸……真的太混蛋了。我气得想冲进梦里揍他,可惜我是护士,不能打病人家属。"
七濑:"……是。确实混蛋。"
景明:"七濑先生,你说……裕太他现在……还会想起祖母吗?"
七濑溯夜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柔:"他会。所以我们更要找到他。
找到现在的他,告诉他——那些记忆是真实的,他被爱过,他不是负担。"
景明的意识渐渐安稳下来,像是漂泊的船终于靠岸:"……嗯。一定要找到他。
她说着说着声音轻下去,带着劫后余生的委屈,"还有,下次……能不能别当金鱼了?……当个能跑的?我想自己走,不想被水流冲来冲去。"
七濑的意识里似乎传来一丝极淡的、近乎笑意的波动:"……我尽量。下次争取当猫。"
景明:"真的?"
七濑:"……假的。猫太显眼。"
景明:"……七濑先生!"
混沌彻底降临。
但这一次,景明不再害怕。
因为七濑先生的意识,正稳稳地牵引着她,像是一根不会断的线,穿越记忆的洪流,前往下一个未知的梦境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