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野突然变得异常清晰,却又被死死框在了一个固定角度里
"看见"的再也不是完整的房间,而是一面墙镜映出的景象,冰冷坚硬的触感透过意识传来。
她居然变成了一面镜子!一动不能动,连声音都发不出,只能这么干瞪着眼前的一切,简直像个被焊在墙上的围观群众,还是被迫的那种。
"……这什么地狱开局啊!"景明在意识里疯狂咆哮,"刚才至少还能被七濑先生抱着跑,现在连腿都没了!这是要让我当沉浸式监控摄像头吗?!"
"镜面"里,是一间厕所隔间。
瓷砖缝黑乎乎的,墙上用马克笔画得乱七八糟,光线从高处小窗斜挤进来,照出空气中翻滚的灰尘,味道更是难以形容混在一起直冲脑子。
"呕——"景明想捏鼻子,然后悲愤地意识到自己根本没有鼻子,"这梦境的嗅觉系统是不是出bug了?要不要这么真实啊!"
接着,她瞅见了三个又高又壮的男生,正把一个胖乎乎的男孩往墙角挤。
那男孩背对着她,校服绷得紧紧的,后背全被汗浸透了,栗色头发也湿漉漉地贴在脖子上。
山田裕太……景明心里咯噔一下。
"肥猪,昨天值日没擦黑板是吧?害我们班被扣分?"带头的男生怪笑着推了他一把。
裕太晃了晃,没吭声,只是把头埋得更低,几乎要缩进校服领子里。
"哑巴啦?说话!"另一个男生直接揪住他头发往上扯。
镜子里终于露出裕太半张侧脸,脸颊被挤得变了形,眼睛紧紧闭着,睫毛抖得厉害,嘴唇抿成一条白线。
"啊啊啊气死我了!"景明的意识在镜框里疯狂震动,"这什么狗屁理由!扣分?!就因为这个?!
我高中时候天天迟到也没人敢拽我头发啊!"
"跟他废什么话!"第三个男生已经转身拧开了隔壁隔间的冲水按钮。
哗啦啦的水声里,马桶很快积满了浑浊的泡沫水。
他们拽着裕太就往那边拖,裕太徒劳地蹬着腿,鞋子都快踢掉了。
景明看得浑身发凉,虽然她现在根本没有"浑身"。
愤怒在意识里噌噌冒火,可连根手指头都动不了,只能干着急。
她甚至能"听"见裕太被按进水里时闷闷的呛咳声,心里恨不得直接裂道缝把那几个混蛋给吞了。
"七濑先生!七濑先生你在哪啊!"她在心里哭嚎,"你再不来我要气到自爆了!
虽然镜子好像没法自爆……但我可以努力裂个纹!"
就在这时,厕所门口传来脚步声,却莫名让人心头一凛。
一个清朗平静的声音响起来:
"你们在干什么?"
按在裕太后脑勺上的手猛地松开了。
裕太瘫在地上咳得撕心裂肺,好不容易喘过气,迷迷糊糊地转过脸正好朝镜子这边看了过来。
镜中的他满脸是水,头发糊在额前,眼睛红通通的,全是惊惶。
他的目光越过那几个僵住的霸凌者,呆呆望向门口。
那儿站着个少年。
白衬衫扣得整整齐齐,身形挺拔得像棵小白杨,在这昏暗污糟的厕所里,简直像走错片场。
逆光看不太清脸,但那股干净到发光的气质,已经把周围衬得像背景板。
"佐、佐藤学长……"刚才还嚣张的几个人瞬间怂了,声音都虚了半截。
被叫佐藤学长的少年往前走了两步,他微微偏头,语气听不出情绪:"玩笑?"目光扫过满地狼藉和狼狈的裕太,眼神渐渐冷了,"需要我叫老师来一起笑吗?"
那三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含糊嘟囔了几句,缩着脖子溜了,脚步声慌慌张张消失在走廊。
隔间里顿时安静得吓人,只剩水滴声和裕太粗重的喘息。
裕太瘫坐在湿漉漉的地上,污水浸透了裤子,可他像是懵了,脸上空荡荡的,什么表情也没有。
佐藤建蹲了下来,就蹲在裕太面前,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包手帕纸,递过去。手指修长,指甲干净。
"你没事吧?"他问。镜子里只映照出佐藤的背影,因为佐藤背对着景明附身的镜子。所以看不见他的表情。
裕太愣愣地看着纸巾,又愣愣地抬头看他,喉咙动了动,没出声。
"我叫佐藤建,四年级一班的。"少年语气温和,"你呢?"
"……山田……裕太。"声音哑得几乎散在空气里。
"山田君。"佐藤建轻轻笑了。那笑容淡淡的,却像忽然把厕所里的阴暗霉气撕开了一道口子,光漏了进来。
"以后他们再欺负你,"他把纸巾放在裕太手边,站起身,拍了拍裤腿虽然那儿压根没灰,"可以来找我。"
说完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脚步声不疾不徐,渐渐远去。
"等等!这就走了?!"景明急得想伸"手"挽留,"再多说两句啊!比如'你很好不要自卑'什么的!校园剧不都这么演的吗!"
隔间里又只剩裕太一个人。
他依旧坐着,没去碰那包纸巾,只是望着佐藤建离开的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慢慢低下头,看向自己泡在污水里的胖手,看向身上湿透贴肉的校服,看向镜子里那个狼狈圆滚的影子。
一种比刚才更尖锐的情绪,终于从他脸上浮现出来,没有得救的欣喜,而是某种近乎绝望的自卑。
"……啊。"景明的意识突然安静下来,像被泼了盆冷水。
她看懂了。
那个眼神她太熟悉了,那种"对方在发光,而我连反光都不配"的窒息感。
佐藤建是年级第一,是学生会的风云人物,是挂在光荣榜上的月亮。
而自己呢?
是躲在厕所角落人人嫌弃的肥老鼠。
那点刚刚亮起的微光,还没暖起来,就被现实的冷水浇透了。
裕太蜷起身体,把脸埋进膝盖,肩膀开始轻轻发抖。
镜子的视野渐渐模糊起来,像是蒙了层水汽。
"别哭啊……"景明的声音轻下去,带着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温柔,"你很好,真的。是这个世界瞎了眼。"
她心里直打鼓,这梦是不是要换了?
七濑先生跑哪儿去了?
可她啥也做不了,只能继续当这面破镜子,眼睁睁看着少年山田裕太心里那点光,一点点沉进黯淡的深水里。
"七濑先生,"她在越来越浓的雾气里小声喊,"你要是能听见……下次能不能给我换个能动弹的身体?
镜子当得我好憋屈啊……"
没有回应。
只有裕太压抑的抽泣声,和镜面越来越重的潮气。
"……算了,"她叹了口气,"至少让我陪他到这场梦结束吧。"
镜子的景象如同水波般漾开、碎裂,景明的意识再次经历了一阵短暂的失重与拉扯,如同乘坐急速下坠的电梯,五脏六腑都仿佛错了位。
"呕——要吐了要吐了!"她在意识里翻江倒海,"这梦境的转场能不能加个缓冲垫啊!我晕车我晕车!"
当她重新"感知"到自己时,发现自己被固定在一个竖立的狭窄的视角中,无法移动分毫。
她能"看到"前方是一个简陋但还算整洁的餐桌,桌面上铺着一块洗得发白的格子桌布。
桌上有简单的早餐一个煎得有些焦边的煎蛋,一碗冒着热气的味噌汤,还有一碗白米饭,冒着淡淡的热气。
她能"闻到"淡淡的食物香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那香气清新淡雅,似乎来自她自身?
我变成了一束花?
景明尝试"转动"视角,但视野纹丝不动,只能保持着固定的方向。
她勉强低头只能看到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几支淡黄色的、花瓣略显单薄的小雏菊,插在一个透明的玻璃瓶里,瓶中装着清水,水面上漂浮着少许花瓣。
瓶子被放在餐桌的一角,位置不起眼,却恰好能将整个餐桌纳入视野。
"……行吧,"她在心里自我安慰,"至少比镜子强,不用看厕所霸凌现场了。
而且——"她偷偷嗅了嗅自己,"我还挺香的?这波不亏!"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一个熟悉的意识波动,如同涟漪般在她(花)的感知边缘漾开,温和而稳定。
七濑溯夜 "我在你右前方,水池里。"
景明(花)无法转头,但她努力集中"视线",朝着右前方望去。
在餐桌右前方,靠近厨房推拉门的地方,有一个不大的圆形的小塑料盆,里面盛着清水,养着几尾最普通的红色小金鱼。
它们在水中自由地游动着,尾巴摆动,泛起细小的水花。
其中一尾金鱼,正朝着她(花)的方向,缓慢地、一摆一摆地游动着,鳃盖规律地开合着,黑亮的眼睛似乎带着某种熟悉的沉静。
景明惊喜又无奈: "七濑先生!你这次是金鱼?我是一束花……我们这组合可真够'岁月静好'的。
经历了之前的紧张与压抑,此刻以这样平和的姿态重逢,让她紧绷的意识稍微放松了一些,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等等,你是哪条?左边那条傻乎乎转圈的,还是右边这条……哇,右边这条游得好优雅,是你吧?绝对是!"
七濑溯夜意识平静: "……左边那条转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