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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20章 黄色的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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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明心中感到一阵紧缩,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喘不过气:"他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人心疼。

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还在因为妈妈没给我买新出的贴纸而打滚呢……"

七濑的意识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郁,却依旧保持着冷静:"被忽视的童年,会让孩子过早学会压抑自我。他的懂事,本质上是对爱的绝望妥协。"

"绝望妥协……"景明重复着这个词,感觉心里堵得慌,"七濑先生,你说……如果我们小时候认识他,是不是就能……"

"别想这些。"七濑的声音温和却坚定,"专注眼前。我们能做的,是看清真相。"

"……嗯。"景明深吸一口气。

幼小的裕太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裂,呼吸急促而滚烫。

他穿着单薄的睡衣,赤着脚,脚底沾着灰尘,摇摇晃晃地走到沙发前。

他伸出小手,那只手瘦弱得几乎能看清骨头的轮廓,轻轻抓住父亲垂在沙发边缘的衣袖,微微用力拽了拽,声音带着高热带来的沙哑和虚弱,如同风中残烛:"爸爸……我难受……好冷……"

父亲在睡梦中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嘟囔着:"别吵……让我睡……"那只手挥得又快又重,几乎要打到裕太的脸上。

"喂!!"景明的意识差点跳起来,"孩子都说难受了!你还睡!你——"

那只瘦小的手无力地松开了,缓缓垂落。

裕太看着父亲的后背,眼神里的最后一丝光亮也渐渐熄灭。

他转过身,踉跄地走回自己那张小床,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摇摇欲坠。

他几乎是摔爬上去的,用尽力气拽过冰冷而单薄的被子,把自己紧紧裹住。

被子上还带着未消散的寒气,根本无法抵御身体里的高热。

他在剧烈的寒战和眩晕中蜷缩成一团,小小的身体不断发抖,意识渐渐模糊。

"七濑先生……"景明的声音发颤,"他在发烧,烧得很严重……"

"我知道。"

"我们……我们不能做点什么吗?"

"这是记忆,"七濑的声音沉重,"已经发生的事,我们无法改变。"

"可是……"

就在这时,或许是因为这段记忆承载了过于强烈的身体痛苦与濒死体验,梦境短暂地强制性地将观察视角拉近。

景明和七濑的意识仿佛被吸入了裕太的身体,与他的感知重叠在一起。

他们同时"感受"到

不,是"看到"裕太视角的片段:视线模糊晃动,天花板在旋转,像是被打翻的万花筒,所有的景物都扭曲变形。

冰冷的被褥贴在皮肤上,带来刺骨的寒意,无论怎么蜷缩,都无法汲取一丝温暖,只有无边无际的吞噬一切的寒冷和眩晕在蔓延。然后,在意识模糊的边界,一点点温暖的黄色的光晕出现,微弱却坚定,仿佛一只黄色的蝴蝶,轻轻停驻在他滚烫的额头上。

那暖意顺着额头蔓延至全身,带来了片刻虚幻的安宁。

紧接着,一个遥远而模糊的梦境浮现,里面有温柔的歌声,有柔软的怀抱,有淡淡的花香

"……蝴蝶?"景明在共感中恍惚地想,"好漂亮……"

视角如同被猛地拉回,景明和七濑重新恢复了旁观的姿态意识回到之前附身的小熊玩偶中。

再次"看到"完整的房间景象时,已是天光大亮。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房间,却驱散不了空气中的沉闷。

父亲揉着昏沉的脑袋坐起身,目光扫过床榻时,脸色骤然一变。

他踉跄地扑到床边,看着床上烧得通红呼吸微弱、几乎失去意识的孩子,眼中终于露出了恐慌的神色。

"现在知道慌了?"景明没好气地嘀咕,"早干嘛去了……"

混乱、惊慌瞬间充斥了整个房间。

父亲慌乱地抱起裕太,孩子滚烫的身体让他手抖得厉害。

他跌跌撞撞地冲出家门,嘴里发出语无伦次的呼喊。

梦境中,救护车的鸣笛被扭曲、放大,尖锐地刺破空气,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紧迫感……

景明和七濑的意识跟随着裕太,缓缓飘起。

医院冰冷惨白的灯光,刺得人眼睛生疼。

消毒水的气味浓烈刺鼻,几乎要穿透意识。

医生疲惫而庆幸的脸出现在视野中,他摘下口罩,声音带着一丝沙哑:"脑膜炎……送来得太晚了……但孩子生命力顽强,是奇迹……"

"奇迹个鬼啊,"景明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再晚一点就出人命了好吗!这爸爸应该被拉去受教育!"

然而,"奇迹"之后,是紧随而来的阴影。

梦境画面变得扭曲、缓慢。他们看到幼小的裕太躺在病床上,手臂上插着针头,透明的药液一滴滴流入他的血管,滴答、滴答,像是在为他的命运倒计时。

那些被称为"激素"的药物,在梦境中被具象化为某种灰暗的、流动的粘稠物质,如同附骨之疽,缠绕上孩子瘦小的四肢,顺着血管蔓延至全身。

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强行向一个脆弱的气球里注入空气。

裕太的胳膊和腿逐渐变得圆润、粗壮,原本纤细的手腕和脚踝被脂肪包裹,失去了孩童应有的灵动。

他的脸颊鼓胀起来,圆润得像是吹了气,将原本清秀的五官挤成了两条细缝,眼神里的光彩被越来越多的脂肪挤压得黯淡躲闪,再也找不到往日的清澈。

景明的意识中传来强烈的悲悯与刺骨的寒意,如同冰水浇遍全身:"是药物……重病后的药物副作用……改变了他的一切。"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种无力感,一个孩子的人生,就这样被一场疾病、药物彻底改写,走向了一条布满荆棘的道路。

"那些说'少吃点就能瘦'的人,"景明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都应该来看看这个……他根本没得选啊。"

七濑的意识带着一种沉重的冷静,"药物拯救了他的生命,却摧毁了他的人生轨迹。

世人对容貌的偏见,将成为比疾病更残酷的枷锁。"

梦境没有放过那些随之而来的声音。

当体型大变的裕太再次出现在幼儿园的环境中时,那些词汇如同淬毒的箭矢,从模糊背景中其他孩童的嘴里射出,精准地钉在他身上。孩子们的声音清脆,却带着最纯粹的恶意,毫无遮拦。

"小胖墩。"

"肥猪。"

"怪物。"

"——闭嘴!"

景明的意识爆发出一声尖叫,却传不到梦境中的任何地方。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话语像刀子一样扎在那个孩子身上,无能为力。

这些词汇的声波在梦境中被放大、扭曲、重复,如同无数只蜜蜂在耳边嗡嗡作响,形成了比父亲的漠视更具杀伤力的背景噪音。

裕太的梦境自我形象,也从之前那个瘦弱苍白的孩子,逐渐变成了后来人们所熟悉的、肥胖而畏缩的模样。

他们看到他在镜子前深深低下头,肩膀塌陷,不敢看镜中那个陌生臃肿的自己,仿佛那是一个令人羞耻的怪物。

看到他在热闹的人群中贴着墙根快速行走,身体紧绷,恨不得将自己缩成一团,彻底隐形,不被任何人注意到。

看到他在食堂角落,以最快的速度将食物塞进嘴里,咀嚼和吞咽都带着一种惶恐的罪恶感,仿佛连满足基本的生存需求都成了一件可耻的事。

饥饿是真实的,胃里空空如也的灼烧感清晰可辨。

被排斥的痛苦是真实的,那种被孤立在人群之外的孤独,如同寒冰刺骨。

自我厌恶是真实的,每一次看到自己的倒影,每一次听到别人的嘲讽,都像是在心上划下一刀,日积月累,早已伤痕累累。

"吃饭为什么要觉得羞耻……"景明的声音带着哽咽,"饿肚子就要吃饭,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啊……那些欺负人的家伙才应该羞耻!"

所有这些"真实",都如同冰冷沉重的淤泥,一层层覆盖在那个曾梦见黄色蝴蝶的瘦弱灵魂之上,将那份仅存的温暖与光明彻底掩埋。

梦境场景在这里开始变得不稳定,光线剧烈闪烁,忽明忽暗,景物扭曲抖动,像是被狂风席卷的纸张。这段回忆本身承载了过多的痛苦,已经超出了梦境的承载极限,即将崩塌或转化。

"要变场景了,"七濑的意识带着一丝警惕,如同在风暴中掌舵的船长,沉稳地应对着即将到来的变故,"抓紧我。"

"我一直抓着呢!"景明下意识回应,随即意识到他们现在都是意识形态,根本没有手可以抓。

七濑溯夜"……我是说,精神链接别断!"

当梦境场景如同破碎的万花筒般剧烈旋转、重组时,景明感到自己的"存在感"被猛地抽离,又被狠狠摁入了一个冰冷、坚硬、带有弧度的平面之中。那种感觉如同被强行塞进一个狭窄的容器,窒息感瞬间袭来。

"呜哇——!这次又是什么啊!七濑先生你还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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