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光线从西侧窗户斜射进来，将整个教室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橙红色，但同时也拉长了每一道桌椅的影子，让空旷的教室显得愈发寂静和寂寥。

春野绫她被几个要好的女生簇拥着，催促声叽叽喳喳。

“绫，快点啦！不是说好放学一起去车站那家新开的书店看看参考书吗？据说有很难找的版本哦！”

“就是就是，去晚了可能就被抢光了！”

“啊……哦、哦，好的。”春野绫像是被惊扰般，猛地从某种出神的状态中回过神来，手指略显慌乱地加快了动作。

她低着头，黑色长发滑落，遮住了侧脸，让人看不清表情。

匆匆将摊开在桌面的笔记本和几支笔胡乱塞进略显沉重的书包里，拉链拉得有些急躁，发出“嗤啦”一声轻响。

“好了，走吧。”她的声音很低，几乎被朋友们的说笑声淹没。

几个女生像一阵风似的涌出了教室门，脚步声和谈笑声迅速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这时候，景明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

她拿出来一看，是七濑溯夜发来的信息：「校门口等你，别太慢，饿了。」

简单的几个字，却让她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空荡荡的胃似乎也因为这即将到来的投喂而发出了更迫切的信号。

“来了来了！”她几乎是立刻加快了动作，将桌上的课本和文具一股脑儿扫进书包，动作比刚才的春野绫还要利落几分。

她快饿死了，必须立刻马上冲到七濑溯夜面前，然后一起去吃点热乎乎的东西。

同学们三三两两的都散尽。

教室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远远传来的社团活动的隐约喧闹，以及归家部学生们经过走廊时的零星脚步声。

值日表上清晰地写着今天负责人的名字：山田裕太、高藤金。

名叫高藤金的男生，在放学铃响后几乎没怎么耽搁。

他利落地将桌上那本根本没翻过几页的漫画塞进挎包，单肩背上，动作熟练地招呼着坐在后排的几个同样打扮随意的男生。

“阿金，走了！今天街机厅有活动，去晚了排不上队！”

“来了！”高藤金应了一声，抬脚就要往外走。

他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推了推镜框，似乎想起什么，小声提醒道：“喂，高藤，你今天不是和山田那家伙一起值日吗？

就这么走了？你的那份怎么办？”他朝教室后方努了努嘴，山田裕太正沉默地站在自己的座位旁，准备开始打扫。

“他现在变得……有点不一样了，老师早上看他的眼神都变了。

万一他真只做自己那一半，明天老师问起来……”

高藤金停下脚步，回头，目光越过几排桌椅，落在山田裕太身上。

夕阳的余晖勾勒出少年单薄却挺直的背影，他正弯腰将自己的椅子搬到桌面上，动作安静而专注。

一丝混杂着不屑厌恶和某种根深蒂固的轻蔑从高藤金眼底掠过。

他嗤笑一声，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就他？”

他故意抬高了一点音量，像是说给同伴听，也像是说给教室后方的那个人听：“变得人模狗样又怎样？脱了层皮，骨子里不还是那个看见人就缩起来的废物点心。他敢不做完？”

他撇了撇嘴，语气笃定而轻佻，“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行了，别瞎操心了，赶紧走，再磨蹭真没位置了！”

几个男生发出一阵心照不宣的低笑，没人再提出异议。

他们勾肩搭背，嬉笑着涌出了教室门，脚步声和说笑声迅速远去，融入了放学后校园的嘈杂背景音中。

教室里彻底安静下来。

山田裕太似乎对刚才那番对话毫无所觉。

他将自己的椅子放好后，走到教室后方，拿起靠在墙边的扫帚。

他握扫帚扫地的“沙沙”声成了此刻唯一的旋律。

扫完地，他放下扫帚，又去拿抹布。

他回来，踩上椅子，开始擦拭黑板。

粉笔灰在夕阳的光束中扬起细小的烟雾，他微微侧头避开，但动作不停。

擦完黑板，又仔细擦拭讲台。

夕阳渐渐下沉，橙红色的光芒变得更加浓郁深沉，将他的影子投射在光洁的地板上，拉得很长很长，几乎触及对面的墙壁。那影子随着他的动作而移动，沉默地陪伴着这空旷教室里唯一的身影。

所有的桌椅都恢复了整齐的队列，地板干净，黑板光洁。

山田裕太站在讲台前，环视了一圈已经空无一人的教室。

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眼神平静地扫过每一张桌椅。

窗外，最后一丝晚霞也即将被暮色吞没。

远处，不知哪个音乐社团开始练习，断断续续的钢琴声隐约飘来，清冷而悠扬。

山田裕太拿起自己的书包，关掉了教室的灯。

他轻轻带上门，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响起，不疾不徐，逐渐远去，最终被淹没在校园沉入夜晚的寂静之中。

急促的喘息声，混着踉跄的脚步声，鞋底碾过碎石和积水，溅起细碎的水声，在空巷里撞出刺耳的回音。

三个少年背靠着背挤在巷中央，浑身冷汗，连牙齿都在打颤。

“怎、怎么回事？！”叼过牙签的高年级生阿明声音抖得不成调，白天叼着牙签斜睨人的跋扈早被抽得一干二净，脸色白得像纸，额角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进衣领，凉得他一哆嗦，“我们明明跑过那个弯了！怎么会……怎么又回来了？！”

他的手电光束疯狂乱晃，惨白的光刺过黑暗，照见墙边那根断裂的生锈管壁，管口正滴坠着冷凝水，“滴答、滴答”，水渍在墙根积成一小滩暗褐，边缘结着滑腻的青苔。

“是这根管子！就是它！”黄毛阿浩的声音带着哭腔，几乎是尖叫，他摔过的膝盖还在疼，此刻却顾不上，手指死死指着铁管，指节泛白，“我刚才跑的时候明明踢到过！这滩水！还有管子上的那个破洞！一模一样！”

壮实的阿磊喘得胸口剧烈起伏，粗粝的手掌攥着电筒，指腹因为用力而泛青，他的光束扫过斑驳潮湿的墙壁，墙面上褪色的涂鸦糊着泥水，像一张张扭曲的脸，扫过墙角那个缺了口的粗陶破罐，罐口积着发黑的雨水，飘着几片腐烂的落叶

巷宽不过两米，墙皮剥落的纹路，垃圾袋堆积的位置，甚至铁管滴水的频率，都和他们几分钟前拼命跑过的画面分毫不差。

他们明明朝着巷口的光亮拼了命地跑，拐过了那个记忆里的拐角，可下一秒，手电光里赫然出现的，还是这根滴水的铁管，这面涂鸦墙像陷入了一个无形的封闭的怪圈，无论怎么跑，都只是在原地打转。

“我们……跑了多久了？”阿磊的声音干得发哑，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不敢回头，却总觉得身后的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盯着。那股冰冷的视线缠在后颈，他猛地转头，光束扎进浓黑，却什么都没有。

口袋里的手机早没了信号，屏幕亮着，却只有一片雪花点，偶尔跳出来的时间数字忽快忽慢，11:03，10:58，11:15，乱得毫无章法，三人中其中一人目光望向手腕上的机械表更诡异，指针像疯了似的胡乱旋转，顺时针转几圈，又猛地倒转，金属表针刮着表盘，发出细弱却刺耳的“嚓嚓”声，听得人牙酸。

“是巷口！那是路灯的光！”阿明突然嘶吼一声，手电光束死死钉在前方，浓黑的尽头，那盏老路灯的昏黄光晕若隐若现，虽然微弱，却像救命的稻草，“快！跑出去！只要跑出去就没事了！”

这句话像一针强心剂，三人爆发出最后的力气，互相拽着胳膊，跌跌撞撞地朝着那点光亮冲去。

积水被踩得飞溅，碎石硌着脚底，他们却浑然不觉，眼里只有那团摇曳的昏黄。距离似乎越来越近，光晕越来越大，甚至能隐约看到路灯下积水的反光，像一块破碎的镜子。

就在他们的指尖快要触到那圈光晕的刹那

眼前的景象骤然扭曲了。

他们又回到了原地。

“鬼打墙……！是啥？！是啥东西在搞我们？！”阿浩魂飞魄散，腿一软差点摔倒，被阿磊一把拽住，他的声音抖得几乎听不清，眼泪混着冷汗往下淌，糊了一脸，“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啊！”

“啊啊啊啊——！！”

阿磊的尖叫陡然炸开。他刚才慌乱中扶了一把墙壁，掌心触到的不是冰冷粗糙的墙皮，而是滑腻的湿意，他猛地抬头，手电光里，掌心赫然睁开了一只眼睛，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浑浊的白，正死死地盯着他，眼白里还浮着细碎的血丝。

阿磊想跑，那些藤蔓从地面的裂缝里钻出来，缠上他的脚踝、小腿，越收越紧，冰冷的触感透过裤管渗进来，冻得他骨头疼，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动一根手指都做不到。手掌的指尖越来越近。

“救命——！谁来救救我们——！！”

阿明的呼救声拔到了极致，却在半途突然戛然而止。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巨大的手掌，从黑暗里伸出来，猛地扼住了他的喉咙。

那股力量大得惊人，将他最后一点声音，连同他吸进肺里的空气，一起粗暴地掐断在喉咙里。

他的眼球惊恐地凸出，眼白布满血丝，嘴巴张得大大的，却发不出一点声音，脸上凝固着极致的恐惧，五官都扭曲了，身体像被钉在原地，僵成了一座雕塑。

不止是声音。

光线，温度，甚至空气的流动，都在这一刻被彻底吞噬了。

阿明手里的手电光束，像被吸入了无底的黑洞，瞬间熄灭连一点余烬都没留下。

远处城市的最后一丝微光，也被浓黑彻底掐灭，黑暗变得无比纯粹，将三个少年彻底淹没，连一点轮廓都看不见。

绝对的寂静，骤然降临。

连铁管滴水的“滴答”声，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然后，在那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深处，传来了声音。

是一种令人牙酸的、湿漉漉的咀嚼声。

缓慢，有力，带着黏腻的湿意，“咔嚓、咕唧”，一下，又一下，节奏均匀，仿佛有人在黑暗里，慢条斯理地啃咬着什么。

偶尔夹杂着细微的、骨骼被轻易碾碎的“咔嚓”轻响，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像一根细针，直接钻进鼓膜，钻进脑海深处，带着一股冰冷的、贪婪的意味。

紧接着，是液体滴落的轻响。

“滴答……滴答……”

那液滴落在黏腻的地面上，没有任何回响，只是被地面迅速吸收，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不知过了多久。

咀嚼声，停了。

滴落声，也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