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校手续比预想的顺利。
学校早已接到通知,对她"因病休学"后的回归并未多问,只是例行叮嘱注意身体、尽快跟上进度。
景明垂眸乖巧应着,心底却忍不住腹诽:七濑先生打点得倒挺周全。
不过"比起注意身体"?她现在最该提防的,恐怕是被什么奇奇怪怪的妖怪盯上才对。
走廊里,几个女生聚在窗边窃窃私语,声音压得不高,却恰好能飘进路过者的耳中:"听说那个请了长假?""谁知道呢,那种恶心的人不在才好。""就是,看到他吃饭的样子就想吐……"
景明脚步微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穿过走廊,在教室后排找了个靠窗的空位坐下。
她低头整理书包,耳朵却捕捉着那些细碎的恶意。"啧,一回来就听见这种话……那个人的人际关系到底有多糟?不过话说回来,这种毫不掩饰的敌意,在普通高中里也算明目张胆了。"她用余光扫过那几个女生的侧脸,将她们的特征默默刻进脑海。
上课铃撕裂了走廊的嘈杂。
老师挟着点名册走进教室,金属眼镜框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
他推了推镜架,开始点名。当"山田裕太"三个字落下时,教室里只有吊扇转动的嗡嗡声回应。
老师抬眼扫向后方靠窗的空位桌面上积着薄灰,摇了摇头,在名册上划下一道标记。
就在他转身准备板书的瞬间,教室门被轻轻推开了。
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少年站在门口。
栗色头发柔软地搭在额前,脸颊尚存一点未褪尽的婴儿肥,眼睛清澈得像是山涧初融的雪水,整个人带着一种误入人类世界的、小动物般的惶然。
全班骤然安静,随即爆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呼。
"好可爱!"
"转学生?"
"哪个班的?"
老师推了推眼镜,低头翻找手中的文件夹:"你是……"
少年没有回答。他只是径直走进教室,穿过狭窄的过道,在全班注视下走向那个靠窗的空位。
午后的阳光穿透玻璃,在他周身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连制服袖口磨损的毛边都变得柔和起来。
前排一个刺猬头男生转过身,用刻意拔高的声调说:"喂,小弟弟,走错教室了吧?这位置是山田的。
就是全校出名的那个"他夸张地捏住鼻子,"肥胖、浑身散发恶心气味的家伙。"
教室里响起几声配合的嗤笑。
少年缓缓抬头:"我知道。"
他的声音干净,与这个充斥着青春期躁动气息的教室格格不入。
"但是,"他顿了顿,眼底的清澈之下是一片荒芜的空白,"我就是山田裕太。"
刺猬头愣住:"……什么?"
"我说,"少年一字一顿,"我、就、是、山田裕太。"
死寂。
"开、开什么玩笑!"刺猬头强撑着扯动嘴角,"山田那家伙再怎么变,也不可能——"
景明坐在后排,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课本边缘。
这就是山田裕太?与传闻中那个"令人作呕的胖子"差距未免太大。
"安静!"老师的板擦重重敲在讲台上,木质撞击的闷响暂时压下了窃窃私语。
他眼底沉淀着习以为常的疲惫,扫过刺猬头涨红的脸,在窗边少年身上停顿一瞬。"不管怎样,先上课。其他的事下课再说。"
讲台上的老师低头看着成绩单,金属镜架与鼻梁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第一名,春野绫同学,六百三十二分。"
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像是被风吹散的雨点,落在潮湿的地面上,连回响都欠奉。
靠窗第二排,那个黑色长发的女生始终低着头。发丝如瀑,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点苍白的下颌,像一尊被抽去灵魂的瓷偶。
"春野绫同学最近进步很大。"老师的目光浑浊如老旧投影仪的光,"要继续保持。"
他的视线最终停顿在旁边那个空座位上。
"佐藤健同学的离开,让我们都很痛心。"老师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被反复使用过的疲惫,"但生活还要继续。请同学们务必注意心理健康,有什么问题……及时找老师。"
前排两个女生凑在一起,压低的交谈断断续续飘来:
"春野绫好厉害,终于超过佐藤建了……"
"可佐藤建都死了,有什么好比的?"
"你懂什么,"另一个声音带着近乎残忍的天真,"她爸妈现在总算满意了吧。"
景明转动钢笔的手指微微一顿。笔尖在指腹留下一点墨痕,像一颗小小的痣。
她抬眼看向窗边那个低垂的背影春野绫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精致,易碎,空洞得令人心悸。
课堂在一种怪异而紧绷的气氛中继续。粉笔划过黑板的沙沙声、老师平板讲解古文的语调,在过分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当老师提出一个关于季节性隐喻的问题时,回应他的只有低头躲避的目光。
景明也学着埋头,心底疯狂吐槽:开玩笑,她是穿越来的,不是原装货,哪里会这些鬼东西!别点我……不过原主成绩本就一般,混过去应该没问题吧?思绪飘了一瞬,本以为得一直躲在阴阳寮里,没想到七溯先生竟会放她回来上课。
老师最终自答了那个问题,看了看手表,清了清嗓子:"关于课文的理解就到这里。
下面通知年级活动不久之后就是文化祭。
按惯例,三年级每班需策划一项主题活动,现在进入初步征集阶段。"
凝滞的空气终于流动起来。学生们开始交头接耳,低声讨论着鬼屋、小吃摊、话剧的可能性,虽然目光仍不时飘忽向窗边,但总算有了点校园活动应有的气息。
老师耐心听了一会儿,板擦敲了敲讲台:"具体方案由班委组织讨论决定。
今天只是提前告知,让大家有心理准备。"他的目光扫过全班,掠过山田裕太时顿了顿,"尤其是新返校,或者……近期经历了一些变化的同学,这也是一次很好的融入集体的机会。"
景明心下好笑:这是在点我吗?不过原主本就孤僻,若突然主动交友,人设未免OOC。算了,顺其自然,反正她现在的麻烦事已经够多了。
景明默默观察着。
春野绫身上沉重而隐晦的悲伤,山田裕太巨大的外貌变化与周遭毫不掩饰的恶意,以及他本人那种奇特的"空白"感,还有老师话语中那个死去的"佐藤同学"……这些碎片在午后的光尘中交织,像一张看不见的网。
下课铃就在这时响起,清脆而突兀。
"详细讨论之后由班长组织。下课。"老师合上教案。
景明随着人流走出教室,在午休的嘈杂中买了饭团和三明治,穿过教学楼中庭。她需要找一个足够安静足够隐蔽的角落,独自吃完这顿饭,顺便整理纷乱的思绪——阴阳寮的见习身份七濑溯夜难以捉摸的态度、以及重新踏入校园后扑面而来的、属于普通高中生的微妙氛围,都让她感到一种割裂的疲惫。
她避开人群,朝着旧校舍后方那片少有人至的小树林走去。
那里有几张废弃的长椅,背靠着爬满常春藤的红砖围墙,是个理想的清净角落。
然而,还没走近,一阵夹杂着污言秽语的吵嚷声就刺破了午后的宁静。
"喂,山田,早上很拽嘛?"
"变好看了点就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
"跟你说话呢,听见没有!"
景明脚步顿住,从一丛茂密的杜鹃花后望去。
三个穿着高年级制服流里流气的男生正围着一个身形单薄的少年。
那少年背对着她,栗色头发在阳光下显得很柔软,低着头,紧紧抱着怀里的便当盒,肩膀微微发抖。
是早上那个引起轰动的山田裕太。
为首的男生伸手推搡他的肩膀,另一个则试图去抢他怀里的便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