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城市另一端,阴阳寮东部值班室。
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
值班员小林浩介正百无聊赖地咬着吸管,对付着今天第二杯全糖珍珠奶茶。
屏幕上是无关紧要的辖区监控画面,荧光在昏暗室内规律地跳动。
搭档趴在旁边的小折叠床上,发出轻微而平稳的鼾声。
又一个平平无奇乏善可陈的守夜——至少在小林此刻的认知里如此。
“滋啦……滋……滋……”
系统广播自动接听,雪村莲的紧急来电标识伴随着刺耳且极不规律的电流杂音,突然从公共紧急线路的喇叭里炸响,瞬间撕裂了值班的沉闷。
小林浑身一个激灵,差点打翻手边的奶茶杯。
他手忙脚乱地将杯子推开,吸管弹落在键盘上,人也跟着扑到主操作台前。
“喂?”
他抓起内部通讯器,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专业,但喉间仍残留着一丝被骤然惊起的慌乱。
然而,下一秒,听筒里传来的声音让他瞬间绷紧了脊背,指尖发凉。
那是一个年轻女性的声音,浸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惧与绝望,背景音里混杂着模糊却沉重的撞击闷响,一下,又一下。
“救命!救救我们!在土御门家的旧宅!有妖怪!非常厉害的妖怪!我们在佛堂,结界快撑不住了!”
土御门旧宅?
小林瞳孔一缩,立刻切换至最高效的严肃工作状态,语速加快,试图从嘈杂中捞出关键信息:“土御门旧宅?你是?……雪村前辈?前辈怎么样了?!说清楚,什么妖怪?特征?!”
他听说过雪村莲,寮里能力排得上号的实战派。
能让那样的人陷入求援绝境……
对方的回答断断续续,信号干扰严重得像是随时会断裂的蛛丝:“一个老婆婆!不,是假的!脖子能伸长,力气很大……佛堂的结界就快……”
背景里那“砰”的一声巨响骤然放大,连通讯器这边都听得清清楚楚,仿佛就砸在耳膜上,令人心悸。
小林的心直直沉了下去。
能正面撞击结界并让其发出濒临破碎警告的,绝非寻常货色!
他一边飞速在系统中调出土御门旧宅的平面图和有限的历史记录,一边对着话筒大喊,试图稳住对方情绪:“你们具体位置……滋……听不清……坚持住!
支援已经派往那个方向……”
但他的安抚被更剧烈的电流噪音切割得支离破碎。
信号正在急速恶化。
他听到对面女孩最后绝望的嘶吼,混着哭腔和剧烈的颤抖:“佛堂!在宅子最里面的佛堂!快来啊!它就在门外撞!雪村先生伤得很重!”
那声音里的崩溃意味,让他这个见惯了怪异场面的值班员都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喂?!喂?!听得见吗?!”
“十分钟?!我们可能撑不了那么久!”
女孩最后那句近乎崩溃的喊叫,和随即被“滋滋——”长音彻底吞没的忙音,让值班室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系统依旧在固执地发出通讯中断的单调提示音,一声,又一声。
小林浩介缓缓放下手中已然无声的通讯器,手心里全是冰凉的汗。
屏幕上,“信号丢失”的红色标识刺眼地闪烁着,不断跳动,映得他脸色一片铁青。
刚才喝奶茶时那点残存的悠闲荡然无存,只剩下满眼的震惊与迅速蔓延开的后怕。
经验告诉他,信号被某种强大力量干扰直至强行中断的情况,往往意味着现场的灵压环境已经恶劣到足以扭曲常规通讯,这通常……不是什么好兆头。
“醒醒!出大事了!”他毫不客气地一脚踹在搭档床沿。
在搭档迷蒙惊坐起的视线中,小林已经像扑食的猎豹般回到主控台前,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敲出了残影。
调取最后有效坐标,锁定旧宅大致方位,检索附近所有在勤、待命或可快速响应的阴阳师人员名单,直接越过常规申请流程,启动紧急救援。
“旧宅区域……最近的是……加贺见巡查官小组!”搭档也彻底清醒,凑近屏幕迅速汇报,“他们在三公里外的便利店处理一个地缚灵,系统显示刚提交了任务完成报告!”
“立刻联系加贺见!把坐标、已知情报——疑似强力变形系妖怪,至少两人被困、其中一人重伤,结界濒临破碎——全部发过去!命令他全速前往!不计代价!”小林的声音斩钉截铁,再无半分之前的懒散。
他快速补充,指令清晰如连珠炮:“同步通知距离稍远的第二、第三应急小组向该区域靠拢,建立外围封锁线,防止事态扩大或目标逃逸!”
“还有,”小林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这有些逾越常规权限,但刚才通讯里女孩那浸透绝望的哭腔和他心中不祥的预感,像两只看不见的手扼住了他的喉咙,逼他必须这么做,“把这次事件的紧急简报和求援信息,同步抄送给……七濑溯夜大人的私人终端。”
搭档愣了一下,迟疑道:“七濑大人?这……符合流程吗?他不是今晚的轮值负责人。”
“少废话!照做!”小林低吼,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上代表加贺见小组的光点——它开始移动了,但速度……似乎并未达到“不计代价”的级别。
他心头那股不安的阴云愈发浓重,几乎压得他喘不过气。
“把雪村莲和那个未知求救者的基础信息也附上!快!”
他宁愿事后因为越级上报而被记过、被批评,也绝不愿因为死守流程或救援不力,在明天早晨的伤亡报告上,冰冷地写下“全员确认死亡”的字样。
那个女孩最后近乎撕裂的喊叫,还在他脑海里尖锐地回响。
十分钟……他们真的能等到吗?
值班室内灯光惨白,只有仪器运转的低鸣和指令下达的急促声响在空气中碰撞。
空气中原本弥漫的奶茶甜腻气息,此刻混入了紧张感,粘滞而沉重。
一场与死神赛跑的救援,就在阴阳寮这个不起眼的东部值班室角落里,被骤然拉响了最高警报。
夜色已深,城市另一端的高层建筑内。
室内只亮着一盏孤寂的暖黄壁灯,光线柔和地铺在光滑的深色木地板上。
空气里残留着淡淡的、宁神的线香气息,与刚刚结束一场冗长战略会议后的精神疲惫感混合在一起。
七濑溯夜独自坐在宽大的乌木办公桌后,身体微微后靠,指尖正按揉着微微发胀的太阳穴。
窗外是城市永不停歇的遥远而模糊的光海,映得他侧脸轮廓明明灭灭。
嗡——
放置在桌角一隅、常年静默的私人手机,毫无征兆地亮起了幽蓝色的微光。
那不是常规的工作联络提示光,而是他为自己设定的、最高优先级的警报通道——直接关联阴阳寮紧急事态安危的自动触发系统。
他动作一顿,掀起眼帘看去。
手机投射出的幽蓝光幕在他面前的空气中无声展开,并非完整的冗长报告,而是一段被系统自动截取、并经过初步降噪处理的音频片段。
伴随着音频的,是清晰的坐标定位和寥寥数语、却触目惊心的初步简报。
首先冲入耳膜的,是那无比刺耳的电流滋啦声,以及背景里那令人极度不安的、沉闷而规律的“砰!砰!”撞击回响,仿佛巨槌敲打在朽木之上。
紧接着,是一个年轻女性的声音,因极度的恐惧和用力而嘶哑变形,几乎破音:
“救命!救救我们!在土御门家的旧宅!有妖怪!非常厉害的妖怪!我们在佛堂,结界快撑不住了!”
七濑溯夜脸上那丝浅淡的、属于深夜的疲惫,瞬间蒸发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凝固的空白。
他按着太阳穴的手指僵在半空,暖黄灯光下,那双总是带着些许疏离笑意的眼眸,瞳孔骤然收缩成一点锐利的针尖。
那声音……
即使被狂暴的电流切割得支离破碎,即使因极致的绝望而扭曲变形,即使已经穿越了数百个日夜。
他也在一瞬间,就认了出来。
是“她”。
简报上的文字此刻才清晰地带着重压砸入他的视野:
【坐标】:土御门氏旧宅(高风险)
【现场可能人员】:雪村莲(失联,最后灵压信号位于佛堂),疑似土御门现任户主土御门景明
【紧急状态】:结界告急,通讯被强力灵压干扰中断。中断前报告遭遇高强度实体妖怪攻击,攻击者疑似具变形能力,情况极度危急。
雪村莲?
他那个能力出众作风稳健的得力下属?
连他都陷入了“失联”和“结界告急”的境地?
那么“她”呢?那个声音的主人……在那样的地方,面对那样的东西……
“附近可调动人员?” 他的声音响起来,平静得可怕,像冰层下急速流动的暗河,没有丝毫温度,却蕴含着碾碎一切阻碍的力量。
光幕迅速刷新,列出应急名单与系统估算的预计抵达时间。
他的目光,瞬间锁定在“第一批响应者”一栏的一个名字上——加贺见晃。
一个能力尚可,但……他清楚记得,此人性格毛躁,贪功冒进,判断力时常在关键时刻掉线。
寮里派他去,恐怕仅仅是因为他那小组此刻物理距离最近。
“预计接触时间?” 七濑溯夜的声音更冷了一分。
“根据加贺见巡查官小组当前移动速度估算,约八分钟。” 冰冷的系统合成女声毫无波澜地报出这个数字,在这死寂的、气压低沉的办公室里,却如同丧钟敲响,每一声都砸在心脏最脆弱的地方。
八分钟。
七濑溯夜猛地闭上了眼睛。
不能再“想”了。
任何思考、权衡、策略……在听到她声音里那份绝望的刹那,都已化为齑粉。
本能,那深植于灵魂最原始层面,已经咆哮着彻底接管了一切!
就在他闭眼又睁开的瞬息之间——
轰——!!!
幽蓝近白的狐火毫无征兆地自他脚下盘旋冲天而起!
瞬间吞没了室内那盏孤灯所有的暖黄光芒,将整个房间映照得一片妖异炽亮!
他身下坚实的乌木座椅在高温气浪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那袭总是熨帖平整的黑色风衣在狂暴升腾的烈焰中猎猎狂舞,展开的鸦羽。
一步踏出。
人已在窗外冰冷的虚空之中。
脚下是百米高空,城市霓虹化作流动的光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