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伦多时间,凌晨四点。
叶茗窝在房间的小沙发里,把平板电脑架在桌上,屏幕亮着微光,NHK的直播画面还有些卡顿。
家里很安静。
周姨昨晚临睡前在厨房留了一壶热可可,用保温杯装着,旁边还放了一小碟她做的桂花糕,凉了也可以吃。这是她凌晨看比赛的宵夜。
叶茗把音量调小了些,她不太喜欢长时间戴耳机,只能外放。
画面里,羽生结弦正在做最后的六分钟练习。
镜头扫过冰场,扫过挡板上NHK的标识,最后停在那道身影上。
叶茗微微怔了一下。
中国站之后,羽生换掉了那套与她噩梦里血色重叠的考斯滕。新的这一套她只见过人台图,没见过他上身的样子。
这套为《歌剧魅影》新制的考斯滕蓝白金的配色在灯光下有一种奇异的贵气,像歌剧院穹顶的壁画,经年累月,颜料微微剥落,露出底下陈旧的金箔。
叶茗把平板拿近了一点。
她想起上海那场比赛之后,她做过的噩梦。梦里他穿着染血的考斯滕倒在冰面上,血红色蔓延开来。
她提起了那场梦之后,羽生就换掉了那套考斯滕。
叶茗的视线停在那个身影上,很久没有移开。
“六分钟练习结束——”
叶茗坐直了一点。
画面里,羽生滑到场地中央,站定。
音乐起。
管风琴的前奏从平板里流淌出来,低沉的、带着回响的,像从歌剧院地底深处传来的震颤。
叶茗听过这首曲子无数次,音乐剧史上最著名的旋律之一,也是花样滑冰选手最爱用的曲目之一。
画面里,羽生的身体随着音乐缓缓展开。
叶茗忽然想到赛琳说过的话。
“真正的表现力,是你做好每一个动作,而是成为动作本身。”
管风琴声渐强。
他起跳了。
后内结环四周,落冰干净。
叶茗下意识屏住呼吸。他落冰的弧线几乎没有中断,滑出流畅。
解说员的声音拔高了一瞬。
叶茗却没听下去。
她在看他落冰之后的那一段步法。
那不是技术动作,那是魅影在暗影中行走。
她见过他训练,无数次。见过他跳三周半,跳四周,见过他摔倒了爬起来,见过他在冰场边喘气的样子,见过他头发被汗水粘在额头上的样子。
但在比赛里看他是完全不同的。
训练时的他是匠人,一遍一遍打磨同一个动作,执拗得近乎偏执。比赛时的他是另外一个人,是故事里的人,深深投入其中。
哪怕是这种花滑圈里算得上烂大街的曲目,在他的演绎下也绽放着独属于他的光辉。
三周半。
腾空,旋转,落冰。
叶茗的视线追着他的轨迹移动。平板屏幕太小了,她只能看到一个小小的人影在冰面上滑行,但那个小小的人影让她的心脏跳得很快。
音乐转入第二段落。
魅影将克里斯汀带入地下的湖。旋律变得温柔、隐秘,带着某种危险的诱惑力。羽生的滑行速度慢下来,步法从诡谲变得舒展,手臂的弧线像在水中划开波纹。
镜头推近,叶茗看见他的表情。
那是魅影的表情——丑陋外表下那颗纯粹的心,第一次被人看见时的震颤。
他摘下了面具。
叶茗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紧了。
后内结环三周,阿克塞尔三周,连跳。一个一个跳跃从刀刃下生长出来,不是生硬的插入,而是音乐走到那里时,身体给出的自然回应。
解说员的声音从平板里传出来,断断续续,夹杂着信号不稳的沙沙声。叶茗已经不太听得见他在说什么了。
她看见羽生进入最后的接续步。
刀齿点冰,转三,莫霍克,外刃大一字。每一步都踩在音乐的节拍上。他的速度越来越快,身体倾斜的角度越来越大,但重心纹丝不动。
叶茗忽然意识到自己的眼眶有点热。
她想起第一次看到大海。站在沙滩上,浪从很远的地方涌过来,越来越高,越来越近,最后在她脚边碎成白色的泡沫。你知道它不会伤害你,但它太大了,震撼到让你说不出话。
羽生的滑行就是那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