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上海的灯火在酒店窗帘外面亮成一片模糊的光晕，像是碎金子撒在了黑绒布上。

叶茗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没擦干，水珠顺着发梢滴在睡衣的肩膀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她坐在床边，把那两片碎玉从外套口袋里摸出来，摊在掌心。她用指腹轻轻摩挲着其中一片的断面，不算扎手。

她把碎玉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躺下来。

被子很软，枕头的高度刚好，房间里的空调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很适合睡眠的环境。

但叶茗睡不着，脑子像一台关不掉的机器，齿轮还在不停转动。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又翻了个身，把被子踢开一点，反复了好几次。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的眼皮沉了下去。

然后她看见了冰场。

白色的光从头顶照下来，亮得刺眼，冰面泛着冷色的光，刀刃划过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她站在冰场中央，周围是快速滑行的人影，模糊的，看不清脸的，一个接一个地从她身边掠过，带起的风刮在脸上，凉的。

她想喊，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她想动，抬了抬脚，刀刃卡在冰面上，动不了。

然后她看见了他。

羽生在冰场的一侧，背对着她，正在倒着滑行。

他的速度很快，快到他的身影在灯光下变成一道模糊的弧线，黑色的训练服在白色的冰面上格外显眼。

她想喊他，想滑过去，但她什么都做不了。她只能站在那里，看着他倒退着滑向冰场的中央，看着他身后的另一个选手，背对着他，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近到她能看见两个人的轨迹即将交汇的那个点，像两条线在纸上画出了交叉的角度。

她想喊，喊不出声。她想闭眼，闭不上。

他们在很近的距离里同时转身，撞上了。

谁都没有准备。

她看见羽生摔在了冰面上，剧烈的疼痛让他蜷起了身子，鲜血顺着额头下巴滑落。

匆匆跑来的医护人员确认了他的状态，小心地将他搀扶起来。

一滴一滴红色的落下，在白色的冰面上格外刺眼。

下了冰面，一群人围了上来，扶着他到了选手通道里去处理伤口。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会弃赛的时候，他又重返冰面。

只是经过简单包扎，头上缠着绷带，下巴贴着一块胶布。他站在那里，身体颤抖，连站都有些站不稳。

抬手擦掉眼泪。

他滑向冰场中央，等着音乐响起来。

《歌剧魅影》的歌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低沉、宏大、带着一种压迫感。

叶茗站在冰场边，看着他滑出第一步。

第一个四周跳摔了，但足周了，他站起来继续滑。第二个四周跳也摔了，他再次迅速起身。

第三个跳稳稳落地。第四个连跳从四周改为了三周，落地。第五个是原本稳稳的3A，摔了……

叶茗站在那里，看着他摔了一次又一次，看着他爬起来一次又一次，看着他下巴上的绷带被血浸透，看着他的脸上已经没有表情了。

其实这并不是什么非参加不可的比赛，但他不愿轻易放弃，仍旧站上了赛场。

叶茗站在这儿，看着他滑完一套节目，仰着头，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看着全场起立鼓掌，掌声如雷，各样的玩偶抛到冰面。

他笑着向四面看台鞠躬，然后滑向她。不，不是滑向她，是滑向出口，她的方向。

他看不见她。

她抬起头，想叫他，但他已经走了，通道口的光吞没了他的背影，他消失在那片白色的光里。

叶茗猛地睁开了眼。

房间里是黑的，她的后背全是汗，睡衣湿透了，贴在身上，凉的，她打了个哆嗦。

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在黑暗中摸索着去够床头柜。手指碰到了台灯的底座，碰到了那两片碎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