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的上海,空气里还残留着夏天没走干净的潮气,闷闷的,粘在皮肤上,不像多伦多那样已然入冬。
叶茗从酒店窗户望出去,体育馆的白色穹顶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显得格外庞大,像一只伏在地上的巨兽,张着嘴等着吞下今天所有的掌声和眼泪。
她站在窗前已经好一会儿了,手搭在冰凉的玻璃上,指尖的温度把玻璃捂出一小片雾,她在那片雾上画了一个又一个圈。
短节目羽生出现了失误,暂列第二。
自由滑在今晚,还有几个小时,她应该去吃点东西养足精神,但她站在这儿,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不安,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把手从玻璃上收回来,那个圈还在,雾慢慢散去,变成了模糊的印子,最后什么都没留下。
她给羽生发了条消息:晚上加油。
发完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没有已读,他大概在休息或者在热身。她把手机塞进口袋,拿起外套出了门。
随便吃了点东西垫肚子,便去了场馆。
场馆里已经坐了不少人,旗帜举起来了,有人在喊着什么,各种语言混在一起嗡嗡的,像蜂群。
叶茗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来,把背包放在腿上,抱紧手里的噗。
她旁边坐着一个说日语的女孩,手里还拿着一个应援旗帜,上面写着結弦两个字,旁边画了他的剪影。女孩看起来很兴奋,一直在跟旁边的人说话。
叶茗心里仍旧翻涌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自由滑的选手分组上场,羽生在第二组。第一组滑的时候她几乎没怎么看进去,眼睛盯着冰面,脑子里转的却是别的东西。
她不知道心里那股惴惴不安的感觉到底是为什么,说不清楚怕的具体是什么,不是怕他摔,不是怕他输,是一种更模糊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第二组上场热身的时候,叶茗坐直了身体,手指攥着裤子的布料,攥得指节发白。
六个人在冰场上滑行,各滑各的,速度很快,交叉、转弯、急停,像一群飞鸟在有限的空间里各自寻找轨迹。
她盯着羽生的身影,他穿着那身华丽的新考斯滕,压步、转弯、试跳,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叶茗盯着他,眼睛不敢眨,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生怕在她眨眼的零点几秒里,有什么事情发生。
然后她看见了。
他在冰场的一侧短暂地停了一下,就那么几秒,像被什么东西拽住了。
他的手抬起来,像是在接什么东西。手在身前划了一道弧线,然后攥住了什么,动作很快,快到周围的人大概都没有注意到。
那一瞬间,另一个背对着他的选手从他身后快速滑过,速度很快,距离很近,几乎是擦着他的后背过去的。
如果他没有停下那几秒,如果他的手没有伸出去,两个人就会撞上。这可不是轻轻的碰一下,是高速运动中谁都没有准备的、会把两个人都撞飞出去的碰撞。
叶茗的呼吸停了一拍。她看见羽生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把东西握在手心,继续滑行,好像什么都没发生。那个从他身后滑过的选手也没有停,大概也不知道自己刚刚差点和人相撞。
看台上的观众没有反应过来,也许没有人注意到那几秒的停顿,没有人知道在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被避免了。
后面的热身一切正常。羽生试了几个跳跃,每一个都稳稳落地,滑了几圈步法,压了压腿,看起来状态比短节目那天还好。
叶茗盯着他,眼睛不敢离开,直到热身结束,直到他滑出场外,直到她的视线被挡板挡住,什么都看不见了。
自由滑开始了。
她的耳朵里是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盖过了所有。
羽生滑出来的那一刻,全场目光汇聚到他身上,她看见他站在冰场中央站定,低下头,等着音乐响起来。
《歌剧魅影》的歌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低沉、宏大、带着一丝压迫感。
他滑得比短节目还好,每一个跳跃都稳稳落冰,旋转的速度快得像一阵风,步法的用刃深到刀刃切进冰面的声音清晰可闻。
他的身体在冰面上画出一个个完美的弧线,从这一头到那一头,从那一头再回来,像一只不知道疲倦的鸟,在属于它的天空里肆意飞翔。
叶茗坐在看台上,看着他滑完最后一个动作,跪在冰面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全场起立,掌声如雷,有人尖叫,有人哭泣,有人把手里的玩偶扔向冰面。
分数出来了。他排在第一位,金牌。
全场再次沸腾,那个日本女孩哭得稀里哗啦,一边哭一边笑,旁边的朋友抱着她,两个人都站不稳。
叶茗站在人群里,看着大屏幕上那个名字,羽生结弦,第一名。
她忽然觉得心里那块压了整整一天的石头,终于落了地。那种说不清的不安消失了,像潮水退去,沙滩上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留下。
散场后叶茗站在通道外面等他。人流从她身边涌过去,她靠着墙站着,手指拨弄着噗噗的耳朵,等着。
过了不知道多久,通道里走出来一个人,是羽生。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头发还有些湿。
他的步子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脸上带着笑,嘴角弯着,眼睛也弯着,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刚赢了比赛之后才会有的,松弛的、满足的光。
他看见叶茗的时候,笑得更明显了,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
“等很久了?”他问,声音有点哑。
叶茗摇了摇头:“没多久。”
她看着他的脸,干干净净的。他站在那里,好好的,完整的,一点伤都没有。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想起今天下午那种说不清的不安,想起他在冰场上那一瞬间的停顿,想起他伸手接住什么东西的动作。
那些画面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像拼图一样,缺了最后一块。
她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