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瑾之到底也没去请假。
这一天下来,她零零碎碎记起了一些东西。
自己骂顾清秋不是没有原因的——这个人已经不要脸了。
所以无论她怎么拒绝、说多少狠话,大抵都是无济于事。就算删了好友,工作上也断不开。
那就这样吧。
不躲了。随便她怎么折腾,反正死活不复合就是了。。
临近下班,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两下。
几乎是前后脚,两条消息跳了出来。
一条是顾清秋发的:【学院路那家老店还在开,我路过,买了杏仁糕,你下班带回去吃吧?】
另一条来自程易:【我在路上了,大概十分钟,老位置。】
江瑾之脸上没什么表情,给两个人回了同一个字:【好。】
换下刷手服,收拾好东西,江瑾之拎着包走出外科楼。
顾清秋站在离门口稍近的一棵树下,手里拎着印着老字号Logo的牛皮纸袋。看见江瑾之出来,她立刻快步迎上来。
“给。”她把纸袋递过来,“除了杏仁糕,还买了些马蹄糕和绿豆饼,不知道你会不会想换换口味。”
江瑾之接过来看了一眼。
“我更喜欢这家的桂花糕。”她说,“杏仁糕……太甜了。”
顾清秋明显愣了一下。
江瑾之知道她在想什么,以前在一起时,她每次去买,拎回来的都是杏仁糕。
“因为你喜欢。”她说,语气平静,“那时候跟你吃一样的,会更开心。”
顾清秋垂下眼睛。
“……明白了。”她轻声说,“以后都换成桂花糕。”
江瑾之没再说话。
她拎着纸袋,朝她扬了扬手——就当谢了。
然后没有再多停留,径直转身,朝着程易停车的位置走去。
程易已经下了车,正靠在车门边刷着手机。见到江瑾之走来,他收起手机,脸上露出惯常的笑容,很自然地替她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等久了?”江瑾之问。
“没有。”
车子平稳驶离医院,汇入傍晚的车流。
程易随口问:“刚才那位是朋友?”
“嗯。”江瑾之应了一声,没多做解释。
程易点点头:“那家还挺难排的呢。”
“知道。大学时候离得近,常去。”
车厢内安静了片刻。
江瑾之忽然开口:“这几天不用再接送我了。”
程易转头看她:“怎么了?是哪里让你不舒服了吗?”
“没有。”江瑾之顿了顿,“这个周末,期限就到了。到时候,想跟你好好约顿饭,聊一聊。”
程易沉默了一瞬。
“……好。”他说,“听你的。”
周末,阳光晴好。
两人约在那家一起去过的粤菜馆,靠窗的位置,光线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在桌布上落成一格一格浅金的纹路。
菜点得不多,都是清淡爽口的。江瑾之夹了一筷子河粉,慢慢嚼着。
吃得差不多了,她放下筷子,开始讲正事。
“程易,”她开口,语气郑重,“这一个月,谢谢你。”
她把自己准备好的那些话一一说出来:
程易这个人学识渊博,谈吐得体,事业有成。懂得尊重人,有耐心,有诚意。无论作为朋友还是伴侣,都展现了极高的素养和责任感。
这一个月来,他对自己照顾有加,她很感激。
程易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直到她说完了,他才轻轻开口:
“瑾之,你对我……就只是感激吗?”
江瑾之沉默。
程易看着她,没有追问。他垂下眼睛,又抬起来,嘴角弯起一个温和的弧度。
“能不能先听听我的想法?”
“你说。”
程易把筷子放平,双手交叠在桌前。
“这段时间相处下来,我更加确定一件事——”
他看着江瑾之,目光坦诚。
“你是一个非常非常好的人。”
“聪慧,独立,善良。在自己的领域里闪闪发光。”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些温度。
“我很喜欢你。”
江瑾之微微一怔。
同样是夸赞,他的这套说辞,比她那篇客套疏离的致辞,暖了不止一点。
“但是。”
程易停顿了一下。
“我们或许不太合适。”
江瑾之愣住了。
程易平静地继续说下去。
“我家是那种有些守旧的传统家庭。信奉的是,男人应该成家立业,做家里的顶梁柱,为妻儿遮风挡雨。女人则应该做好本分,退居二线,支持丈夫的事业,做好贤内助。两人共同维持家庭的稳定和谐。”
他自嘲地笑了笑。
“这套观念放在五十年前,或许确实能让很多家庭根基稳固。但放在现在,尤其是对你这样的女性而言,显然是过时了,甚至可能是……束缚。”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江瑾之脸上。
“瑾之,你是一个非常自我、非常有独立精神和事业追求的女性。凭借这段时间的观察和了解,我相信,你绝对无法接受我家庭可能带来的压力和规训。”
“如果我们真的走到结婚生子那一步,我很难保证我的家人不会不断地‘劝说’,甚至施加压力,让你回归家庭、搁置事业。到那时,我未必能护你周全。”
他的声音低下来。
“我是真的很喜欢你。所以不能那么自私,只想着得到,却对你可能的遭遇视而不见。那是害了你。”
江瑾之听着这番话,久久没有出声。
她没想到程易会想得这么深、这么远。
她以为今天会是她来承担“辜负”的那份愧疚。
可现在,是他先开口。
是他先替她想好了所有她还没说出口的、甚至还没完全想清楚的困境。
程易语气轻快了些。
“不瞒你说,我这段日子也胡思乱想过一些有的没的。”
“我还听说了一些挺离谱的前沿技术——比如什么‘温床’,瑾之你是学医的,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说是能让孕育在母体外进行,挺有意思的。”
他笑了笑。
“我当时甚至想过,如果这东西真有问世的那一天,或许能打破一些老旧的传统。让包括你在内的广大女性,不必为了生育承受痛苦、承受规训、承受不公。”
他顿了顿,又轻轻摇头。
“后来想想,太理想主义了,怎么能把愿景寄托在那么虚无缥缈的事情上。”
他把话题拉回来,看向江瑾之,目光诚恳。
“瑾之,你是我遇到过的最优秀的女性。”
“你优越,却不傲慢。面对父母安排的相亲,面对我有些唐突的‘试用期’提议,你都表现出了极大的包容和耐心。”
“我一度以为自己终于觅得了良缘,抱着侥幸心理,以为你是顺从的,甚至……是愿意的。”
“直到那天婚礼上,你收回了手。”
江瑾之回忆起那天,那似乎是她第一次对程易表现出如此明确的抗拒。
“那个反应,”程易说,“暴露出了很多问题。”
“也许你并不是接受了,你只是认命了。”
江瑾之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