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能不能,用这杯酒,换你回答我一个问题?”
“……你问。”
“那天,跟你一起去观景塔餐厅的男人,是谁?”她声音低下去,“你们……是什么关系?”
“你怎么知道?”
“下班碰巧看见你们进去……”她顿了顿,“又挽着胳膊出来。”
江瑾之一怔——那天她和程易在餐厅待了快两小时。所以顾清秋就在外面……等了两个小时?
“不方便说吗?”
“那倒没有。”江瑾之故意说,“相亲对象,我妈介绍的。现在算是……准男友吧。”
顾清秋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
“不出意外的话,我们很快会确定关系。然后以我妈的效率,大概不出一年,就能把我打包送到婚礼现场。”
这话是在骗顾清秋——她早就打算下周试用期满就跟程易讲清楚,自己心里有问题,没办法继续。
但她凭什么告诉顾清秋?
江瑾之看着她垂下眼睛,身形晃了一下,扶着台面才站稳,然后慢慢拉过高脚椅坐下。心里涌起一阵尖锐的快意。
顾清秋伸手,又要去倒酒。
江瑾之按住酒瓶:“这样吧,一杯酒换一个问题。我也有事要问你。”
“你不用喝,你体质喝不了酒的。”顾清秋摇头,“你直接问,我都告诉你。”
“要公平。”江瑾之给自己倒了小半杯,估摸着这些应该没事:“我只喝一口。”
顾清秋没再劝。
可就这么一口,呛得江瑾之连连咳嗽。她难以置信地看向那瓶酒——这东西,顾清秋刚才灌了整整一杯?
她稳住呼吸,但脸颊已经开始发热。
“你调进跟滨江一院的合作组,是不是故意的?”
她早就问过业务员,顾清秋调来的时间点很巧,就在她入职之后没多久。
顾清秋看着她,没有回避。
“是。”
“为什么?”
“因为想见你。为此,我加了一星期班,才把其他工作赶完。”
江瑾之看着她。
“你这样费尽心思,到底想干什么?我很明确地说过,我们结束了。你那些苦衷我也知道了,我可以理解,但我不会因此心疼你,也不想再跟你有任何瓜葛。”
顾清秋抿着唇,固执地摇头。
“你摇头是什么意思?”
“你说你不会心疼,可你刚才叫我慢点。”
江瑾之一顿。
“你如果真的不想跟我有任何瓜葛,”顾清秋轻轻吸了口气,“你根本不会来。也不会坐在这里,不会问我要酒,不会——”
“够了。”江瑾之打断她,“我今天来,只是为了让你死心!彼此放过,不行吗?去过新的生活,不好吗?”
“过不了。”顾清秋还是摇头,“没有你,我过不了新的生活。”
“你过不过得了,那是你的事。”她偏过头,“我早就往前走了。我身边……已经有别人了,你死心吧。”
顾清秋没有说话。
半晌,她低低笑了一声。
“……是吗。”
她再次倒满一杯,仰头灌下。
“那你……真的能接受那个所谓的相亲对象吗?真的愿意和他共度余生吗?”
秦木苒跟她讲过,不情不愿的婚姻有多窒息——能把活生生的人磨到想死。她也是那时才猛然惊觉:自己当初的那场“成全”,会把江瑾之推向什么。
她开始怕,开始后悔,开始动了把她追回来的念头。她不放心把江瑾之交给任何人,所以才会选择跟随秦木苒,不惜一切代价去争取那个合法的身份。
就算不成,至少要有带她逃离的底气和能力。
所以此刻,她必须证明那条路是错的。
而这个问题,江瑾之早就有了答案。
“能接受,也愿意。”
顾清秋彻底愣住。
怎么可能?她那么热爱自由,那么骄傲明亮。怎么可能愿意被框进一段始于算计、终于妥协的关系里?
可她就这么说了,毫不犹豫。
江瑾之倒也没完全说谎。单单是“接受程易”这件事,她努努力或许真的可以。
她接受不了的,是自己的三心二意,是自己心里还装着眼前这个人,只要自己一天没有彻底放下她,就一天接受不了其他人。
但这些,她都不想告诉她。
顾清秋张了张嘴,还想再劝。
“你是不是想给我讲秦木苒的事?”江瑾之打断她,“那个故事我听过了,我那个相亲对象不是那样的人。”
她开始细数程易的好,把当初苏瑾和秦菲劝她的话都搬了出来,讲她们是多么的般配,讲碰到这个人是多么不易……
顾清秋越听心越沉,如果真是这样……
“那你爱他吗?”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如果江瑾之真能说出“爱”,哪怕是骗她的,那她也该明白,江瑾之为了拒绝她,能把底线放到多低。
可江瑾之噎住了,那个字在她嘴边转了几圈,硬是没出来。
最后她说,“……这个不重要。”
顾清秋几乎是立刻松了一口气。
“我就知道。”她带着藏不住的高兴,“瑾之,这个很重要。没有爱情的婚姻很可怕的。秦菲那是运气好,不是人人都能擦出火花。你不一样,你受不了那种日子的——”
她越说越认真,像在劝一个误入歧途的小朋友回头。
江瑾之听着,心里的火气蹭地蹿了上来。
“那又怎么样?”她打断顾清秋,“我乐意!只要不是你,是谁都行。”
顾清秋脸上的庆幸还没来得及收住,就被这话迎面打了一拳。
“拜你所赐,我已经不信什么爱情了。爱来爱去,最后就是被你这样的人耍一通,然后扔掉。所以跟谁都没区别。”她弯起嘴角,故意笑了一下,“我就要嫁给他。你少在这儿多管闲事。”
顾清秋的脸色白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瑾之,是我说错话了,你别这样。你别为了报复我,把自己后半辈子搭进去,不值得。”
“我当初叫你别拿分手威胁我的时候,你在做什么?”
顾清秋骤然顿住。
“我求你念及旧情,跟我走的时候,”江瑾之看着她,眼底压着委屈,“你又在做什么?”
“……我错了。”顾清秋的声音低下去,“瑾之,我后悔了,我真的很后悔……”
“又装,你后悔什么?”江瑾之打断她,声音陡然拔高,“你当年不是挺清醒的吗?那话是真敢说啊,生怕我恨不死你,所以往死里伤我!”
“我没冤枉你吧?”
顾清秋的睫毛颤了一下,没说话。
“你根本不需要后悔。你只是做了你认为对的选择。碰上你这种人,我只能认了。”
江瑾之深吸一口气。
“然后你现在跑来跟我说这些,什么意思?指望我原谅你?还是想让自己心里好过一点?”
“不是……”
“那是什么?”
顾清秋答不上来。
江瑾之死死盯着她,心里那把火越烧越旺。
“顾清秋,你不是挺要脸的吗?当年拒绝我的时候那姿态多高啊,‘自作多情’‘别纠缠’‘我们不合适’是你说的吧?”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
“行,算我怕了你了,我走,我离你远远的,五年!”
“现在我好不容易走出来了,结果你又跳出来死缠烂打!”
“你要干什么!你到底要干什么!”
“你当初那点骨气呢!?喂狗了!?”
吼完最后一句,她大口喘着气,眼眶发烫。
顾清秋依然没看她。
她只是垂着眼,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绷得死紧。肩膀微微颤抖,却一动不动。
江瑾之看着她。
胸腔里的心脏还在剧烈跳动,一下一下撞得她生疼。吼出来的那一刻是爽的,可爽完之后,剩下的只有空落落的疲惫。
她以为顾清秋会受不了。
只要她反驳一句,哪怕一句,自己就能借势大闹一场,然后摔门而去。
从此相忘于江湖,多好。
可她没有。
她只是站在那里,把所有责骂都接住了。
一声不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