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陆老爷子出院的日子,陆怀仁精神头不错,脸上带着轻松。
江瑾之站在病床旁,手里拿着详细的康复计划,正一条条跟陆时交代:“血压心率每天早晚各测一次,记在这里……康复训练要循序渐进……尤其是情绪,一定不能激动……”
正说着,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争吵声由远及近。
“我是他儿子,这都是我们家亲戚,凭什么不能进?”
“您带的人太多了,一个就够了,多了会吵到病人。”
“滚开!出了事你负责吗?”
房门被猛地推开,撞在墙壁上,砰的一声。陆承安带着好几个人闯进来,有男有女。一进门就把病床围了个水泄不通。
“爸,我们来接你回家了。”陆承安声音很大。
“对啊爸,回家好,家里舒服。”是陆承安的妻子。
“就是,还是家人照顾得贴心些。”大概是妻子那边的亲戚附和道。
陆老爷子立刻怒道:“你们来干什么?存心来气我的是不是?”他催促着,“快,把他们赶出去。送我去康复中心。”
“去什么康复中心啊?那地方都是骗钱的。回家,我给您请最好的私人医生,二十四小时看护!”
陆时气得小脸通红,冲到陆承安面前:“陆承安!你闹什么?你少在这假惺惺!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安的什么心!不就是奔着爷爷的财产来的吗?别做梦了!不可能……”
“你个野种有什么资格说话?!”陆承安被当众顶撞,面子挂不住,恼怒地伸手推搡陆时,“滚一边去,没你说话的份儿!”
陆时被推了个踉跄,撞到了移动输液架上。铁架子晃了晃,眼看就要砸到陆老爷子。
“小心!”
江瑾之见状来不及多想,一步跨上前扶住了架子,但她自己却因惯性失去平衡,后腰狠狠撞在旁边金属推车的尖角上。
“嘶——”
剧痛瞬间从后腰炸开,蔓延。江瑾之闷哼一声,捂着撞到的地方,额头冒出一层冷汗。她几乎站不稳,慢慢往下蹲,试图缓过来。
“瑾之姐!”陆时见状,慌忙过来扶她。
陆承安先是一愣,随即心虚,却强撑着蛮横:“装什么装?就轻轻碰一下至于吗?想讹我是不是?”他非但没道歉,反而上前想把江瑾之拽起来,“起来!少在这演戏!”
陆时急红了眼:“你干什么?你滚!拿开你的脏手!你别碰她!”她挡在江瑾之和陆承安中间,拼命推他。
“呦呵?敢跟我动手了?小兔崽子!”陆承安怒火攻心,拳头和巴掌落下来,砸在陆时格挡的胳膊和肩膀上,发出一声声闷响。
陆时任凭自己挨打,一步不退,仍在死命地推着陆承安。
江瑾之在她身后喊着“陆时”,但她疼得发不出多大声音。
陆老爷子被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陆承安:“孽障!你……你给我住手啊!”
“带老爷子回家!”陆承安一声令下。周围几个人过来要攀扯。
几个离得近的护士想来拉架,却发现根本插不上手——这大场面,谁都不想受工伤。
“都住手!干什么呢!赶紧放开!”
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几名保安和男医生冲了进来,迅速将陆承安和他带来的几个人控制住。
“怎么了?吵吵嚷嚷的,闹什么呢?这可是医院!这么多……”随后赶来的刘主任看到病房里的景象——
扶着腰、冷汗直流的江瑾之;头发凌乱、胳膊和脸上都挂了彩的陆时;气得直喘、浑身发抖的陆老爷子;以及被控制住仍旧张牙舞爪的陆承安等人。
刘主任眼前是一黑一黑又一黑。
“哎呦,我的天……”他摆摆手:“报警!赶紧报警!在医院殴打医生和病人家属,这事必须严肃处理!”
走廊另一端,顾清秋按预约来心外科做工作交流。见护士站没人,正想去医生办公室问问,说不定还能遇到江瑾之,然后就看到好多人围在前面的病房门口。
她走近几步,透过缝隙,正看到江瑾之捂着后腰,痛苦地弯着身子,像是受了伤。
她大脑“嗡”的一声。
江瑾之有先天性感受神经病变,她最怕疼的!
所有理智在那一刻蒸发殆尽。
“让一下。”她拨开人群,挤了进去,冲到江瑾之身边,伸手想去查看她的伤势,“伤到哪了?是不是很疼?让我看看……”
江瑾之看清是顾清秋,皱了眉头——那眼神好像在说‘你怎么在这?’
她挡开她的手,声音冷而硬,“起开,别影响处理现场。”
然后咬着牙,硬撑着直起身,视线越过顾清秋,落在旁边浑身发颤的陆时身上。
小姑娘头发凌乱,手臂和脸颊都红了一片,嘴角还破了,眼眶通红,却倔强地没让眼泪掉下来。
“你怎么样?”江瑾之声音焦灼,“他怎么下这么重的手?你挡我前面干什么?”
“我没事……”陆时摇摇头,声音发颤,“瑾之姐,你脸色好白……”
“我没你严重。”江瑾之说完立刻转向一旁的护士,“麻烦带她去处置室,仔细检查一下,一寸皮肤都别漏,都是罪证。”
陆时不肯走,眼里写满不放心:“瑾之姐,你真的没事吗?你刚刚都那样了,你别骗我……”
“真的。”江瑾之轻轻推了推她的肩,“听话,先去处理伤。我一会儿就来找你。”
这一幕,全落在顾清秋眼里,心里说不出的酸涩。
送走了陆时,江瑾之又看向几位医生和保安,把刚才的情况简述了一遍,然后交代:“先把老爷子送去休息室,不能再受刺激了。现场维持秩序,等警方来处理。”
到了最后,她才终于允许自己示弱:“我腰撞得有点重……得回去缓缓。”
说完,她尝试挪步,刚一动,剧痛袭来,身形微晃。
顾清秋下意识伸手去扶。
“小林,”江瑾之却先一步开口,“扶我一下。”
护士小林立刻上前,稳稳接住了她的胳膊。
顾清秋的手僵在半空,然后慢慢收了回去。
江瑾之被搀扶着,一步一步缓缓走向办公室。
顾清秋看着她疼,看着她忍,却在第一时间关心别人,稳住场面,安排好一切。直到最后,才轻声说一句“需要缓缓”。
冷静、克制、周全——独独对她,连一个触碰的机会都不给。
心口像是被反复碾过,疼得发麻。
可这疼,是她该受的。
她欠下的债太多,所以如今无论被怎样对待,都是应该的。
她会还。
一点一点,慢慢地还。
……
小林拿来了活血化瘀的软膏和冰袋,掀开江瑾之的衣服:“哎呦,这撞得可不轻啊。先敷一下。”
冰敷了几分钟,小林让她忍着点,然后开始涂软膏。
“哇……”江瑾之痛得抖腿。
“很疼吗?”小林又放轻了些。
江瑾之想着转移一下注意力,开口问:“刚刚从人群里挤进来那个女的……你见过吗?知道她来咱们科干嘛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