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瑾之用手背捂着鼻子,快步走出小区。直到拐过街角,彻底出了那扇窗能看到的范围,她才靠在一棵行道树旁,掏出手机。
指尖还在发抖,她用力按了几下,才拨通苏瑾的电话。
“喂?怎么啦?”
“苏瑾……”江瑾之的声音哑得厉害,“你在宿舍吗?”
“在啊,你嗓子怎么回事?感冒了?”
“来枫林苑小区门口接我一下。”她顿了顿,补了一句,“我有点不舒服。”
电话那头静了一秒,苏瑾的语气立刻变了:“等着!马上到!”
学校离枫林苑很近,步行不到十分钟。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路灯还没完全亮起。江瑾之蹲在路边,用手背死死按着鼻子,可血还是从指缝间渗出来,染红了手背和袖口。
苏瑾几乎是跑着过来的。看到蹲在地上的江瑾之,她脚步猛地一顿。
“我靠……”苏瑾冲上前,声音都变了调,“你这是怎么了?!”
江瑾之抬起头,脸上、手上都是血。
苏瑾下意识看了一眼枫林苑的方向,又看看江瑾之这副模样,脑子里闪过一个荒谬的念头:“你……你不会是被家暴了吧?顾老师她……不像啊……”
江瑾之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不像?
她还觉得顾清秋不像骗子呢。
“别说了。”她撑着膝盖想站起来,眼前却一阵发黑。
苏瑾赶紧上前扶住她:“走走走,先去我宿舍!”
江瑾之摇了摇头:“去酒店吧。”
“啊?为什么?”
“找个住的地方。”她重复,“去酒店。”
“行吧。”
到了酒店,两人都没带身份证,苏瑾回宿舍取。江瑾之借用酒店大堂的卫生间简单洗了一下手上脸上的血,水龙头冲下去的血色淡了些,可那种黏腻的感觉仿佛还留在皮肤上。
进了房间,苏瑾拿湿纸巾给江瑾之擦着没洗干净的残留。
她一边擦,一边忍不住问:“怎么回事?不回家住了?跟顾老师吵架了?”
江瑾之依旧沉默。
“真是她打的啊?”苏瑾又问。
“……没有。”江瑾之终于开口,“她没打我。”
“那你这……”
“自己流的。”江瑾之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气的。”
苏瑾动作一顿,抬头看她。
“我们,分手了。”
第二天上午,江瑾之回了枫林苑。家里会派人来收拾行李,她只是回来等人。
正好是周末,顾清秋也在家。
两人谁也没说话。江瑾之坐在沙发上刷短视频,声音开得很大。顾清秋则坐在客厅另一头,靠近餐桌的位置,整个人趴在桌上,视线却落在江瑾之身上。没什么表情,也没动,只是安静地看着。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有人敲门。
江瑾之起身去开。门外站着三位江家的老员工,见她开门,恭敬地点头:“小姐。”
江瑾之没应声,侧身让她们进来。
“东西要收拾哪些?”领头的阿姨问。
“看着办。”江瑾之坐回沙发,重新拿起手机,“该扔就扔。”
这要求太笼统。三位阿姨收拾时一直小声商量,哪件算有用,哪件该丢。那些东西——情侣水杯、成对的玩偶、一起挑的挂画、江瑾之赖在沙发上常盖的薄毯——每一样都沾着回忆。窃窃私语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江瑾之越听越烦躁。
“吵死了!”她猛地抬头,声音又冷又硬,“让你们收拾,不是让你们开会!”
三位阿姨吓了一跳,面面相觑——在江家工作这么多年,从没见过小姐这样发火。
“不用分了。”江瑾之别开脸,声音低了些,“全扔了吧。”
空气凝固了几秒。
顾清秋站起身,走到阿姨们身边,轻声说:“我来吧。”
江瑾之抬眼看她,无数情绪在胸口翻涌。但她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低下头,重新把注意力放回手机屏幕上。
在顾清秋的协助下,江瑾之的行李很快打包整齐。每一样物品都被妥帖地分类、收纳。
最后,顾清秋从自己房间取出一个小丝绒盒子,里面是沈钰当初送她的鹤纹银镯,寓意守信。
她完成了约定。
虽然沈钰并未要求归还,但她觉得该还。
顾清秋将盒子递给领班的阿姨:“麻烦您,把这个转交给沈阿姨。”
阿姨接过,点点头。
司机和阿姨们开始一趟趟往下搬行李。
搬完最后一件,江瑾之站起身。
她走到餐桌前,顾清秋抬起眼看向她。
江瑾之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三秒——很短暂的三秒,却像被无限拉长。然后她抬手,解下了腕上那块白色皮革表带、玫瑰金指针的手表。
她轻轻将手表放在餐桌上,表盘朝上,指针还在规律地走着。
没有再看顾清秋一眼,转身,跟在阿姨身后走了出去。
房门轻轻合拢。
车上,江瑾之靠着车窗,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上。
熟悉的便利店、常去的蔬果店、一起散步的林荫道、周末去买早餐的那条小巷……都在向后飞逝,越来越远。
昨天吵得那么凶,她没有哭。
晚上苏瑾劝她发泄出来,她也没有哭。
刚才放下那块戴了那么久、当宝贝一样珍视的手表,她仍旧没有哭。
可是此刻,当车子转过最后一个弯,那栋承载了所有甜蜜的老式居民楼彻底消失在视野里,再也看不见的时候——
江瑾之忽然抬起手,死死捂住了眼睛。
肩膀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
无声的泪水从指缝间汹涌而出,浸湿了手心,顺着腕骨滑落,在浅色的裤子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她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只有压抑的、破碎的呼吸在车厢里起伏。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一眼,默默升起了隔板。
窗外,阳光明晃晃地照着这座熟悉的城市。
而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回到江家宅子,江瑾之是带着一对哭肿的眼睛进门的。
江振庭和沈钰都在客厅等她。听到动静,两人同时抬头看过来。沈钰见她这样子,心头一惊,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江振庭就更不会开口了。
“爸妈,我回房了。”江瑾之对着他们说了一句,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径直上了楼。
客厅里,夫妇俩面面相觑。
江振庭压低声音,用胳膊碰了碰沈钰:“要不……你去看看?”
沈钰瞪他:“要去你去。我这时候还能露面?”
江振庭挠了挠下巴,没再说话。
楼上,江瑾之拉上厚厚的窗帘,房间里顿时暗了下来。
她倒在床上,然后慢慢蜷缩起来,周围的空气是与枫林苑截然不同的味道。
直到这一刻,她才清清楚楚地意识到——自己真的和顾清秋分手了。
明明一天前,她还在考场里心无旁骛地答题,盘算着考完试要好好跟顾清秋谈一谈,解开最近的隔阂,然后计划带她出去散心,为两人一起去帝都做准备……
仅仅不到二十四小时。
顾清秋就彻底不属于她了。
枫林苑那间小屋,再也没有她的位置了。
那些关于未来的规划,突然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分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