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小时后,车停在一个老旧小区外。楼道光线昏暗,有潮湿的霉味。找到五楼,站在那扇贴着褪色春联的防盗门前,江瑾之和秦菲交换了个眼神。
秦菲深吸口气,调整好表情,抬手敲门。
几秒后,里面传来拖沓的脚步声。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张苍白消瘦的脸——比照片上憔悴很多,眼下浓重的黑眼圈,眼神警惕涣散。
“林薇学姐?”江瑾之尽量放轻声音,“我们是滨江医大的学生,听说你休学蛮久了,想来看看你……”
门后的眼睛猛地睁大,“砰”一声关死。
江瑾之话音还没落,就吃了闭门羹。
“我去……门都不给进。这怎么办?”
“我想想。”
“本小姐第一次进这么破的老小区,还吃闭门羹!跟你出一趟门真是……”
“你先别说话,让我想想。”
“都怪你一上来就提学校,刺激到人家了吧?懂不懂点语言艺术?先混进门再说啊。”
“我说你……”
门锁“咔哒”一声轻响,防盗门再次打开。
瘦得惊人的女生站在门口,套着件过于宽大的睡衣,头发枯黄。她沉默地看了她们几秒,侧身让开路,声音低不可闻:“别吵了……进来吧。”
屋子不大,采光也不好,空气中有淡淡的药味和闷浊感。
“随便坐……”林薇小声说,自己缩到沙发最靠里的角落,紧紧抱住一个起球褪色的靠垫。
江瑾之和秦菲在旧沙发上坐下。秦菲把带来的水果轻轻放在茶几上。
“学姐,是不是还没吃早饭?”江瑾之语气平常,“我们带了点粥和包子,还是温的。”
林薇摇头,眼神飘忽:“不、不用……我不饿。”她的手无意识地揪着靠垫上的毛球。
秦菲借着放包的姿势,悄悄启动了藏在包里的录音设备,胸前的微型摄像头也对准了前方。
“学姐,你一直都一个人?没跟父母住一起吗?”江瑾之环顾四周。
“嗯……”林薇把脸往靠垫里埋了埋,“爸妈……不想见他们。他们不懂。”
“是有什么误会吗?”
林薇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激动的光:“没误会!是他们不理解我,总觉得是我不好!说我不好好学习,说我……说我把好好的男朋友作没了。”她猛地意识到自己声音太大,又立刻压低,“可明明不是……明明是他先不爱了的……”
“你说的‘他’,是罗阳吗?”
这个名字像一道开关。林薇浑身剧烈地抖了一下,手指死死抠进靠垫:“嗯,罗阳……罗阳他很好的,是我不好……我总是做错事,惹他生气……”
“你做错什么了?”江瑾之问得很小心。
“我……我成绩下降了,给他丢脸了。我穿的衣服他不喜欢,太土气,带出去会让他没面子。还有……我跟别的男生说话……这太不应该,我是有男朋友的人,我应该矜持的……可我贱,我没忍住……他就生气了。”林薇语速越来越快,逻辑混乱,“可我,我的心里真的只有他啊……他那么优秀,我都有他了,我怎么可能看上别人?可他根本不听我解释的,他不信……他说除非……除非……”
看着林薇陷入回忆的痛苦,江瑾之眉头紧锁,心脏也跟着揪了起来,她有点不忍心问了,“学姐……”
秦菲按住江瑾之的手,她就知道这货会心软,那不白来了?追问道,“除非什么?”
林薇的瞳孔骤然收缩,忽然松开靠垫,用双手抱住头,声音带上了更深的惊恐:“除非让他拍照片……他让我,让我脱了衣服,跪在床上,摆出……摆出那种姿势。他说这样我就不敢背叛他了,他就能放心了。他,他是混蛋,可我……爱他,我答应了。他很好的,后来……后来是我变了他才会这样。”
她开始低声啜泣,“是我变了,是我变糟糕了。我得变好,等我变好,再去求他,他那么心疼我,一定……一定能原谅我的。他以前对我那么好。我居然,那么不懂珍惜。”
林薇的话语颠三倒四,时而控诉罗阳的控制和伤害,时而又拼命为他开脱,将一切过错归咎于自己。
这种严重的自我怀疑和认知扭曲,是长期精神虐待留下的典型创伤反应。
秦菲挑着重点问:“学姐,那些照片……你真的自愿拍吗?”
林薇猛地摇头,随即又点头,眼神充满了惊恐和混乱:“不,我不想的。不对!是我自愿的,因为我爱他,他对我做什么我都愿意的!我想让他安心,我求着他拍的,是我,我求着他拍的!可是……”
她没说完,突然捂住脸,发出压抑而破碎的呜咽。
江瑾之心头的愤怒和负罪感让她喉咙发紧。她抽出纸巾,轻轻递到她手边,然后安静地等待。
等林薇的哭泣渐渐变成抽噎,江瑾之才轻声开口:“学姐,听我说,这不是你的错。真正在乎你、尊重你的人,不会让你用这种方式来证明爱。”
林薇抬起泪眼,茫然地看着她:“你不懂,那是因为他,太在乎我了。只有他会那么真心对我,他是怕我离开他,他没错,是我配不上。我爸妈根本不在乎我,同学们都在笑话我,导师也只喜欢成绩好的学生。只有他,我身边只有他了,也只有他看得到真实的我。你不会懂的,你们都不懂。”
江瑾之深吸一口气:“学姐,你好好想一想。在你遇到罗阳之前,你是这样的吗?你的爸妈,你的朋友,你的导师,他们对你的态度,真的有那么不堪吗?”
林薇愣住了。她似乎很久很久没有回忆这些了。混乱的思绪在她眼中激烈地挣扎、碰撞。
江瑾之没有逼她立刻回答,转而换了个话题,语气更加柔和:“学姐,你很久没回学校了吧?有没有想回去读书的想法?我们可以陪你一起回去看看,就当散散心?”
秦菲也立刻点头附和:“对啊,老闷在家里对身体和心情都不好。我们陪你去走走,就我们三个,没别人。”
这突如其来的邀请,让林薇有些不知所措。她看着眼前两个眼神清澈明亮的陌生学妹,视线落在茶几上那份还冒着微弱热气的粥,眼眶再次红了,泪水无声滚落。
是啊,她之前不是这样的,她之前……很幸福的。可现在一切都变了。
“我不敢。”她声音沙哑破碎,“罗阳说,导师早就对我失望透顶了,我交的休学申请他也立马就批了,他肯定是不想看见我了。我还是,别回去丢人现眼……”
“不会的。”江瑾之柔声道。
这怕不又是罗阳的一人之言,滨医大的老师还不至于这么没有师德。
“我们可以先帮你问问情况,”江瑾之晃了晃手机,语气平和,“你告诉我你导师的名字,我打电话咨询一下。只是先了解一下复学的可能性,好吗?”
林薇沉默了很长时间。最终,她点了点头,嘴唇嚅动了几下,吐出了一个名字。
江瑾之认真记下,“那今天咱们先不想这些烦心事了。粥真的要凉了,学姐,我们陪你一起吃点,好不好?就当是……庆祝我们今天认识。”
秦菲已经默契地起身,去厨房找碗和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