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这个时候了，当然受伤要紧啊。”
江瑾之其实挺难跟人解释清楚这事——她有罕见病，遗传性感觉和自主神经病变，简单说就是痛觉特别敏感。连带着五感都比普通人强，对身体控制也更精细。
这病说出来没几个人懂，都觉得是好事，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受伤时那疼是钻心的；重盐重辣是吃不惯的；衣服料子是稍微糙一点就浑身难受的；睡觉是有点动静就醒的。
这些零零碎碎的不方便，没人能真正理解。大家只觉得她天生条件好，哪知道这份“优越”是病。
她是真不愿意提。
“我从小就这样，看着吓人，其实不严重。”她试图站起，腿却软了下，“真没事……”
这时候，踢球的男生跑过来，急得冒汗：“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想到……”
他没想到这一脚下去，球的轨迹比预想差出那么多，他又追不上……
江瑾之看小男孩快哭的样子，强忍疼痛挤出笑：“没事儿，不怪你，是我反应太大了。”
其实换个人接这球，反应确实不会这么大，可她总不能放任它去砸身边人，更何况就那么一瞬间，她快的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顾清秋看看她苍白的脸，又看看男生，轻声叹气。她先转向男生：“踢球要注意方向，这次幸好是手臂，万一砸到头呢？要当心，知道吗？”
“知道了，老师……”男生低头。
“去吧。”
男生如蒙大赦，抱起球跑开了。
然后重新看向江瑾之，眼神歉意：“实在抱歉，让你在学校受伤。”
“真没事，又不是你的错。”江瑾之笑得不好意思。
疼痛还在烧，但她已经逐渐适应了，换小时候早哭了，现在还能咬牙忍住。
顾清秋看她疼得嘴唇哆嗦还强撑，没再多说，轻轻扶住她胳膊：“走吧，我扶你上去。陈萌该等急了。”
两人上到二楼，初一三班牌子在走廊尽头。教室门开着，大部分学生走了，只剩几个值日生。
窗边第一排，扎马尾的女生刚把最后一本练习册塞进背包，拉上拉链。
“陈萌。”顾清秋在门口轻唤。
女生抬头，看见班任旁边的江瑾之，眼睛一亮：“小姨？！”
“萌萌。”江瑾之笑着走进去，手臂疼让她动作僵硬，但她尽量掩饰，“收拾好了？见到小姨开心不？”
“开心！”陈萌加快动作，背包一甩跑过来。她注意到江瑾之姿势不自然，“小姨，你手怎么了？”
“不小心碰了下。”江瑾之轻描淡写，转向顾清秋，“顾老师，今天真是麻烦您了。”
“别客气。”顾清秋微笑，目光在她手臂上停了一瞬，“路上注意安全，手臂不舒服最好还是去看看医生。”
“好，谢谢顾老师。”江瑾之点头，牵起陈萌，“那我们走了，萌萌跟老师说再见。”
“顾老师再见！”
“再见。”
一大一小走出教室，脚步声在空旷走廊回荡。顾清秋站在门口，看她们消失在楼梯转角，轻轻叹了口气。
刚才江瑾之手臂上迅速扩散的淤青，还有瞬间苍白的脸色……真的只是“碰了一下”？
出校门，陈萌还在担心：“小姨，你，看起来好疼……”
“一会就好了。”江瑾之揉揉她的头。
她带陈萌走到路边，那辆银灰保时捷停着。这是从闺蜜秦菲那儿借的，本来临时用用，没想到一借好几天，现在刚好用上。
陈萌系好安全带，眼睛发亮：“小姨，这车是你的？好酷。”
“朋友的。喜欢的话，小姨带你多兜两圈？”
“好诶。”
车汇入晚高峰车流。夕阳西下，天染成橘粉色。
“小姨，今天妈妈加班吗？”
“嗯，所以小姨带你去吃披萨，陪你写作业，等你妈妈回来。”
“真的？太好了！”陈萌欢呼，又担心地看江瑾之手臂，“可你的手……”
“写作业又不用手。”江瑾之开玩笑，“用脑就行。”
陈萌也笑了。
红灯亮起，江瑾之看着前方渐亮的车尾灯，但奇怪，她脑海里浮现的是梧桐树下，顾清秋蹲在女生面前轻声说话的画面。
那双浸在水里的黑葡萄般的眼睛。
那种温和坚定的语气。
还有那句，“别为了别人一时的口舌之欲，就影响了自己的心情。”
挺有道理，她想。
绿灯亮起，她跟上车流。
有些相遇，看似偶然。
但或许，在命运转动下，它早已注定。
陪陈萌写完作业快九点了。窗外全黑了，路灯亮起来。沈薇赶回来时公文包都没放下。
“瑾之，今天真谢谢你了。”她边说边掏钱包，“这两天都得麻烦你，这张购物卡你拿着——”
“姐，真不用。”江瑾之后退半步，脸上挂着她惯用的礼貌笑容，“萌萌很乖，不麻烦。”
“拿着嘛，都不够你加油。”
“姐你这就生分了，下次我可不敢接了。”
推让半天，江瑾之终于把购物卡推了回去。坐进车里，她长长舒了口气。
她其实不擅长这种亲戚客套。要不是母亲总念叨“要多和家里人走动”，她大概会找借口推掉。逢年过节时那个躲在房间不敢出来的小女孩，好像一直住在她心里。
车开到滨江医大刚过九点半。校门口还有零星学生进出。
经过公告栏时，一群人围在那儿。有个男生正大声抱怨：“半年？！现在租房什么价啊！才补八百？”
江瑾之凑过去看。公告栏贴着新通知——《关于学生公寓1、2、3号楼紧急修缮的通知》。
内容是说宿舍楼管道老化，有安全隐患，10月1号修到明年4月，住这栋的学生得自己出去住半年，学校每月补贴八百。
江瑾之看完，眉头皱起来。今天是9月18号，她只有不到两周时间找房搬家。太仓促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