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江一中的放学铃声第三遍响起时，江瑾之已经在校门口等了八分钟。

九月傍晚的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叶片，在她白衬衫上洒下晃动的光斑。

她抬手看了眼腕表，四点半出头。

初中校园里正涌出喧闹的声浪。十几岁的少年少女们推搡着冲出校门，书包甩在身后，校服外套随意搭在肩上。空气里混杂着青春期的汗味、校门口小摊的煎饼香，还有梧桐叶被踩碎后散出的青涩气息。

江瑾之嘴角不自觉扬起。这些孩子真有活力，她想。

嗡——嗡——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她按下接听，往旁边安静些的地方走去。

“喂？瑾之，我这边刚有点时间打电话，你接到萌萌了吗？”表姐沈薇的声音带着些匆忙。

“还没呢，应该刚下课，我在校门口等呢。”

“啊，瞧我这脑子。”沈薇自嘲地笑，“她磨蹭，总是班里最后几个出来的。今天真的太感谢了，唉，明天可能还得再麻烦你一天，公司突然要迎检，全在加班……”

“没关系的，姐。接个孩子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大学课好调，不耽误的。”

“还是我们瑾之最靠谱。”沈薇松了口气，“我跟她班任打过招呼了，你可以进校，陈萌在初一三班，二楼最东侧。她班主任姓顾，电话我发你微信了，万一找不到……哎，来了。”

电话那头似乎有人招呼沈薇，江瑾之很自觉，“行，我自己问就行。姐，你快去忙吧，接到萌萌我给你发消息。”

“好好，那拜托了？噢，对了，顾老师人特别好，你要是见到了，记得帮我问声好哈。”

“知道了，放心。”

挂断电话，江瑾之转身朝校门走去。她没有走挤满家长的主路，而是拐进了侧面的林荫道。

路两旁是高大的法国梧桐，枝叶在空中交叠。阳光穿过叶子，在地面投下晃动的光斑。风吹过时，树叶沙沙作响，隔绝了校门口的喧闹。

江瑾之放慢脚步。滨江医大的课业压力很重，能在这样的林荫道上走走，也算难得的放松。

走到一半，她脚步慢了下来。

前方石凳旁蹲着一个穿浅蓝色衬衫的年轻女老师，正对着一个哭泣的女生。江瑾之只能看见她的侧脸——皮肤白，鼻梁挺，睫毛很长。她手里拿着纸巾，轻轻放在女孩手边的石凳上。

女人温御的声音隐约传来。

“你听老师讲，‘事实’和‘看法’是两回事，就像他今天诋毁你，那只是他的个人看法，可事实不是这样的，对不对？”

“听到不好的话是会难受，但你想一想，错的是他呀，你为什么要因为他的错误，惩罚你自己呢？”

“这件事老师会找他谈谈的，是他做的不对。但你也要学着坚强一点，别为了别人一时的口舌之欲，就影响了自己的心情。难受就哭一会儿，老师在这陪你。”

其实在听出来老师向着自己的时候，女孩就没怎么哭了。

“心情好一点了吗？”

“嗯……”

“那擦擦眼泪回家吧，妈妈该等急了。”老师站起身，拍拍她的肩。

“嗯……谢谢老师。”女孩点点头，鞠了一躬，小跑着离开。

老师目送她走远，转过身，好巧不巧，对上了江瑾之一直盯着的目光。

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在梧桐树下对视了两秒。

这时候不说些什么，好像会有些奇怪，太尴尬了！

江瑾之硬着头皮走过去，笑了笑，“你好，看您好像是这儿的老师，我想问一下初一三班怎么走啊？”

女老师微怔，随即也笑了：“我是这个班的班主任，我叫顾清秋。您找谁？”

“啊？”江瑾之有些惊讶，很快反应过来，“原来您就是顾老师啊。我是陈萌的小姨，替我表姐接孩子放学的。我表姐说您人非常好，叫我替她向您问好呢。”

“哦，沈女士是打过招呼。”顾清秋被这么直白的夸奖弄得有点不好意思，“不用客气的。陈萌可能还在教室，我正好回办公室，带您过去？”

“好啊，那太感谢了。”江瑾之笑弯了眼，“我第一次来，真怕走错呢。”

“这边。”顾清秋侧身示意，和江瑾之并肩走向教学楼。

九月的风穿过梧桐叶，沙沙响。江瑾之比顾清秋高一点，视线扫过对方侧脸——睫毛长，眼睛很亮，像浸在水里的黑葡萄。

她心里估摸，对方大概也就二十出头，绝对不到二十五的样子。好年轻啊，也好漂亮，自己上初中的时候怎么没摊上这么年轻又温柔的美女老师，羡慕。

“陈萌最近学习状态不错。”顾清秋主动开口，语气里带着老师的欣慰，“上周数学小测她全班第三，课堂提问也挺积极的。”

“是嘛。”江瑾之声音高兴，“我表姐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好在萌萌懂事。”

她接着说：“最近表姐单位加班，明天可能也是我来接。”

“这样啊。”顾清秋点点头。她知道陈萌是单亲家庭，妈妈是职场女强人，确实不容易。

她看了眼江瑾之，随口问：“你在读大学吗？看起来很年轻。”

“对，大二，街对面的滨江医科大，读临床。”

滨江医科大分数线不低。顾清秋微笑：“那很优秀啊。医学生，听说挺辛苦。”

“是有点累，但有意思。”江瑾之说专业时眼睛发亮，“尤其是解剖课和实验课，实操每次都能学到真东西，特有成就感。”

她顿了顿，声音憧憬：“现在是对着模型，将来某天真站上手术台，给患者切病灶，看他们好起来……那感觉一定比现在棒一百倍。”

光想想那场面，她就觉得光荣地能飞起来。

两人聊着走到体育场。塑胶跑道上还有学生踢球，欢呼阵阵。越过这片就是教学楼，气氛自然融洽。

一路上的交谈，江瑾之能感觉到顾清秋是个很好相处的人——包容、耐心，说话总看着人的眼睛，给人一种很被尊重的感觉。

“哎哎哎！快躲开！”

突然，一个足球划着弧线飞来。江瑾之反应很快，下意识伸手一挡。

“砰！”

球结结实实撞在前臂上。

“嘶……”

剧痛瞬间炸开，先是像被无数细针同时刺入皮肤，然后再被人用铁棍猛敲骨头。

江瑾之倒吸一口冷气，眼泪差点飙出来。她蹲下捂着胳膊，拼命忍泪。

不能哭，不能哭，不能哭，太丢人！！！

“你没事吧？”顾清秋立刻扶住她。

“没事……”江瑾之勉强挤笑，声音发颤，“就撞得有点重……”

“我看看？不会骨折了吧？”顾清秋关切地凑过来，目光落在她手臂上，小心替她挽起袖子，被撞的地方红了一片，边缘泛着青紫，肿得肉眼可见。

“这么严重！”顾清秋皱眉，“这撞得可不轻。先去医务室让校医看看？伤到筋骨就不好了。”

“不用不用，”江瑾之连忙摆手，冷汗直冒，“我还得接陈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