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堪对月独饮,“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他是夏野隐秘的朋友,这是他们的秘密。
山雨存世两件珍宝武器,一件唤作归谷,另一件唤作将离。他将归谷当作礼物赠给了夏野。他与归谷再相见时,是在满域王室张贴的寻医榜上,原是夏泉将它刺进她的父亲。
这世界上,除了自己,已无人知晓解毒之法。
这本就是山雨用来对付满域的武器。
夏泉用得极好。杀人,亦诛心。一世英名的亭王,死状凄厉,颜面尽毁。痛快!
思绪流转,曲黯良的面容浮现眼前。她那日的话语,至今萦绕不散。
她是第一个完全由他亲手培养的下属,倾注了无数心血。
在她幼时,他便以各种假面与之对话。他仅长她两岁,必须在她心中塑起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一种绝对的威压。那每月令皮肤溃烂复生的毒,正出自将离。
将离所含诸毒,他皆亲身试遍,解药配方烂熟于心。
是的,他当年未将归谷解药之法告知夏野,只让其以为那是无解之毒。
公输琉走进他的视线,拿起他的酒壶,灌了一大口。
“少饮些。”何堪出声劝阻,“明日还需与卞清河一行商议要事。”
公输琉闻言,反而就着壶口连饮数下,眉间锁着驱不散的郁色。
何堪看他一眼,将另一满壶推至他手边。
“这是作甚?”公输琉放下空壶,“还以为你你有私藏的佳酿,特来尝鲜。”
他掀开新壶盖子深嗅,却无品鉴之意,转而问道,“方才听你吟诗,是在感叹何人?”
何堪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你······”公输琉启了一个字,没有说下去。
“已经决定的事,不要纠结。”
“我不同意这么做。明天我会提出反对意见。”
何堪眼皮都不抬一下,他与公输琉从出生开始就在一起生活,他想什么他都知道。
“除非你给出整套新的解决方法,你能做到吗?”
“不能。”公输琉肩膀垮下,很是失落,“正因不能,我才倍感悲哀。”
“那就安心地等,等别的人来完成。”
公输琉被说得哑口无言,他想辩驳的话一句都没能说出。
山雨与满域的战争必须有一个结果,能得到泓山的相助,是山雨百年难得的机遇,只是可怜了什么都不知道的人。
长夜渐褪。
翌日,密室之内,桐油灯映着几张神色各异的脸。
卞容屿居主位,左侧是萦部总使卞清河与山雨何堪,公输琉的位置空着。右侧是闻部总使吴神一与代表禹部的元使江榕。禹部总使因路途不便,元使江榕代替前来。
吴神一目光扫过空位,声线冷冽,“公输首座人呢?”
何堪视线掠过吴神一。记忆中那个曾偷偷潜入本部、眉眼明亮的少年,已被岁月磋磨成阴郁沉暮的中年男子。
高式近前低语,何堪微微颔首,转而面向众人,“他许是尚未准备妥当,无妨,不必等他。”
何堪声音不高,却让室内残余的细微声响彻底消失,“除了选择逃避的。今日之议,只为一事:水之毒,行或不行。”
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地面中央摊开的巨幅舆图上,那些蜿蜒的蓝色脉络,象征着归城乃至周边数州百万生灵赖以生存的水系。
卞清河率先开口,“满域清剿日紧,虽然潜藏在月勾之中,我们暴露的风险仍与日俱增。此计若成,可令归城乃至周边军镇自乱阵脚,民生瘫痪,朝廷必倾全力□□,无暇他顾。更为后续行动乃至可能的转折,创造空间。”
他顿了顿,看向卞容屿,“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策。心软,救不了泓山。”
吴神一紧接其后,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冰冷恨意:“自涵城陷落,雩山军魂散,我们失去的还不够多吗?满域何时对南嘉百姓有过仁慈?他们占据我们的土地,奴役我们的人民,将我们的文明视为草芥!战争本就你死我活,何来无辜?归城百姓享太平,纳粮缴税,供养军队来剿杀我们,他们便是这战争机器的一部分!毒,或许会波及妇孺,但哪一场战火不吞噬妇孺?与其钝刀割肉,不如一击震慑!让万俟巽,让所有满域权贵知道,逼急的困兽,能让他们付出何等代价!此计,我全力支持。”
江榕在吴神一说完后,沉默了片刻。她代表的是态度曖昧的禹部,此刻压力如山。
“临行前,总使大人交代,事关存亡绝续,若诸位意见分明,禹部愿附多数。”
她的目光避开了舆图上刺目的蓝色线条,显然内心并不平静,但肩上担负着部族的延续,她无法冒险独自反对一个看似已成定局的决策。
众人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年轻的卞容屿身上。他是夏野生前指定的大将军继承者,也是卞清河的儿子。他进入泓山的时间最短,也是此刻最有可能提出不同意见的人。
卞容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膝上衣袍的布料。他迎着父亲、何堪、吴神一的目光,感到喉咙发干。
“我明白局势危急,也理解诸位前辈破釜沉舟之心。但是······”
他抬起头,眼中挣扎清晰可见,“水之毒一旦投入,所引发的瘟疫波及的绝非仅是归城守军与权贵。最先受害的,必是最无力获取洁净水源的贫民、老弱、妇孺,那将是人间地狱之景。我们抗争,是为复国,是为护民,若采用此法,与李曳当初屠我两城的恶行有什么区别?我们会沾染上洗刷不净的、无辜者的血污。”
他言辞恳切,带着少年人尚未被彻底磨灭的理想与悲悯,密室内的空气因他的话而愈发沉重。
何堪缓缓开口:“你可知归谷之毒,用在徐轸身上,效果如何?”
卞容屿安静地思索。
“缓慢溃烂,痛苦不堪,尊严尽失,求死不能。” 何堪一字一句,冰冷地陈述,“此毒投入水中,稀释之后,不会立毙,但会令人脏腑渐衰,乏力缠绵,宛如一场旷日持久的恶疾。我们要的,就是瘫痪、恐慌,让满域陷入持续的、消耗巨大的混乱与虚弱。“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锁住卞容屿:“你说我们与屠城恶行有何异?那我问你,若因我们此刻的仁慈,让更多隐蔽的同伴暴露被杀,让未来可能拯救的万千南嘉遗民永无重见天日之时。这后果,你那善良之心,可能承担?”
卞清河叹息一声,接过话头,语气比何堪多了几分沉重与无奈:“我知你心中不忍。但战场之上,并无干净的选择。隐计划和月勾计划让我们埋名隐姓,甚至背负叛徒骂名进入月勾,都是为了将来的胜利。这是个赌局。”
吴神一虽未再言,但眼神中的压力清晰无误。
江榕想支持卞容屿,可她要说的与卞容屿的内容无异。
卞容屿孤立无援。他脑海中闪过夏野将军的托付,闪过那些在隐蔽战线中悄无声息死去的同袍,也闪过地图上那些模糊的城镇与村落的面孔。
挣扎如潮水般冲刷着他的理智。反对的理由,在生存与复仇的紧迫需求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无法拿出一个既能解当下之危,又能保全的替代方案。
夏野将军将重任交给他,不是让他做一个天真的理想主义者,而是要做能背负沉重、在黑暗中做出抉择的领导者。
他极其缓慢地、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里面的痛苦并未消失,多了一丝决绝的晦暗。
“我无法提出更好的办法。既如此,我服从多数决议。”
“既已决议,便无回头路。” 何堪不再看任何人,目光落回舆图,手指点向其中一条主干河流的某处,“具体施行细则,各部依令配合。解药及伪装用药,我会如期备妥。”
吴神一皱眉,“解药配方我等亦不能知晓?”
“为求绝对保密,防止任何可能的泄露与要挟,此方天地间,唯我一人知晓。这是必要的风险控制,望诸位理解。”
话已说尽,他缓缓起身,身形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格外孤峭。
卞容屿此时从怀中取出早已备好的文书与玄色令牌,肃然宣道:“奉夏野将军遗命,即日起,何堪继任泓山本部总指挥使,代号‘一新’。自旧部衰亡处始,重建本部。”
再次提起夏野,卞清河这位历经风霜的老将,面上不禁流露出扼腕的沉痛:“我初接此令时亦不知山雨之秘。雩山军覆亡那日,夏野将山雨及隐计划雏形尽数相托。我曾问其是否欲亲手完成,他言我之死,乃最佳屏障。”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众人,“山雨归入泓山,早已在夏野将军规划之中。此令之所以延至今日方行,皆因当事人之前未曾接受。如今,时机已至。自此,世间再无山雨之称,唯有泓山将士!望各部从此摒弃前嫌,信息互通,勠力同心,共谋前路!”
何堪接过那象征着权柄与重担的令牌,触手冰凉。
抉择已定,众人从地道离开。灯光摇曳,将离去的背影拉得变形,映在墙壁上,仿佛一场无声的祭奠。
密室里,最终只剩下何堪与尚未离开的卞容屿。两人不约而同地伫立在巨大的舆图前,凝视着那些象征生命脉络的蓝色曲线,良久无言。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而今,这覆舟之手,将由他们来推动。代价几何,唯有历史知晓。
“说实话,由你来接任大将军之位,我心中并非全然信服,你太年轻了,在泓山待得时间太短了。”
卞容屿侧头看他:“那么,你心目中的继任者是谁?”
“夏野不该死。在最后关头,勇敢了一辈子的人居然当了个胆小鬼。”
“敢于直面自己的结局,并以此作为布局的最后一子,他很勇敢。”
何堪别过脸,显然并不完全认同。
片刻后,卞容屿语气转缓,带着一丝嘱托的意味:“本部旧人凋零,夏泉是夏野将军最珍视的师妹。待我将她从天牢救出,她的使命便算完成。她为泓山付出的已足够多,我会让她回本部,无论如何都要护她周全。”
“这番话是他的嘱托吗?”
“是。”
“好,我会遵守。”
卞容屿也离开后,公输琉卡着时间出现在何堪面前。
脸上带着宿醉未消的疲惫。
何堪将属于他的那份文书与令牌直接抛了过去。
公输琉接住,并未急着查看,而是先问道:“如何?有人反对吗?”
何堪回想会议时众人的神色:“能看出来,禹部是不同意的。至于新任的卞大将军······”他嘴角掠过一丝嘲意,“他反对,奈何形势比人强,说服不了我们,也未能说服他父亲。”
公输琉闻言,露出一抹苦涩的笑意:“罢了。”
“塑罄?”他这才低头,念出令牌上所刻之新代号。
“是。”
何堪望向他,声音清晰而低沉,为这段跨越了秘密、盟约与牺牲的漫长融合,划下了最终的句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