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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第六十章 我心忧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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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如万万没想到,来锦州大牢捞他们的,竟是杨遇馨本人。

风穿过长满苔藓的古城墙垛口,带来远山湿寒的雾气,也带来牢狱特有的阴晦气息。

杨遇馨披着一件不起眼的灰绒斗篷,兜帽压低,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她立在牢房外狭窄的甬道里。

“管好你们的嘴。”她的声音透过兜帽传来,“我在此地之事,不得外传。”

罗如忙躬身:“若非你亲至,我等怕是······”

“少废话。”杨遇馨打断他,“付出山的踪迹,说。”

于游上前一步,“我们在锦州城外碰巧遇上了落谋。问及付出山,他说付出山已决意远离朝堂做个收钱办事的江湖客,图个自在。”

他觑着杨遇馨的脸色,继续道:“落谋还说,付出山知道有故人在寻他,但他不愿相见。我们追问欣容姑娘是否安好,他只摇头,说付出山对此避而不谈。”

云游四海,江湖刺客。

杨遇馨袖中的手悄然握紧。那个曾在父亲面前侃侃而谈、眼中有着理想光芒的付出山,那个让妹妹倾心追随的人,最终竟选了这样一条路?她不信。

“他们人在何处?”

罗如无奈摊手:“刚要与落谋同去寻人,蜻蜓军便到了。如今落谋独自寻去了。他说人多眼杂,付出山警觉,反而不美。”

杨遇馨低声骂了句:“李曳这混小子尽会添乱。”

“落谋可说了去何处寻?”她追问。

罗如道:“与落谋分别前,我们已约定好隐秘的联络方式,一旦他有确切消息,会立刻传信。为防万一,落谋出发后不久,我便安排了昼门中两位最擅长潜行追踪的好手,暗中缀上,沿途留下记号,并会定期回传消息。锦州这边,也留了可靠弟兄驻守,以便接应各方信息,确保线索不会彻底断掉。”

杨遇馨听完,冰冷的脸色稍缓。这番安排,总算还有几分周全,比她预想的要谨慎些。

一旁一直沉默的胡芸,此刻忽然开口,声音带着迟疑:“杨小姐,城门口,夏泉的通缉令,似乎都撤了?”

她这些日子留心观察,那些曾贴满大街小巷的画像,不知何时已被风雨剥蚀,或被新的官文覆盖。

罗如轻拍她手臂,假意斥道:“莫要多问。她那等人物,是生是死,岂是我等能揣测的。”

罗如抱着臂,靠在潮湿的墙壁上,闷声补了一句:“若真落网,必是押在满域的九重地底。”

杨遇馨的目光掠过他们三人,最后落在胡芸写满关切与不安的脸上。她想起关于这个少女的旧事,想起那场惨烈的灭门之祸。

“胡芸,你家的仇,罗如托我调查过。你的仇人此刻就在离你不远之处,身受剧毒,煎熬度日,离死不远了。”

胡芸瞳孔骤缩:“是谁?”

“徐轸。或者说,你更熟悉的那个名字——孟言微。”

“孟言微?”于游失声,“可夏泉当年说,是蜻蜓军首领。”

“她骗了你们,或许她也亦未能悉知全部真相。”

杨遇馨半眯起眼,仿佛穿透牢狱厚重的石墙,看到了归城那座华丽而压抑的王府,“夏泉就要将她的父亲送上黄泉。”

她顿了顿,迎着胡芸震颤的目光:“至于证据,我杨家昔年身处中枢,见过一些不该见的东西。你可以相信我。”

罗如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声音发紧:“你的意思是,夏泉,她是孟言微的女儿?”

“你们不知?”

杨遇馨略显诧异,随即了然。她看向胡芸,劝道:“离开这是非之地吧,胡芸。归城那潭水,深不见底,里面的都是噬人的野心之辈。寻常人卷进去,只会被啃得骨头都不剩。”

“我要见她。”胡芸很执拗,眼底翻涌着痛楚,“我要亲口向夏泉问清楚!”

杨遇馨摇头,“你见不到她。我今日将答案带给你,便代她了却一桩因果。”

她不再多言,转身走向甬道尽头。

身后,只余下牢房里漫长的寂静。

风从高墙外呼啸而过,卷起几片早凋的落叶,打着旋儿,不知最终将飘向何方。

“杨小姐。”

杨遇馨脚步微顿。

胡芸跑上前,她挡在出口处,“你能带我去归城见她吗?”

杨遇馨于侧过身,兜帽阴影下的目光审视着她:“你去做什么?方才的话,你未听明白?归城于你,于昼门,是虎狼之地。”

“正因听明白了,才更要去。按你所说,徐轸将死,夏泉身陷囹圄,我的仇或许算是报了,可这报得不明不白!夏泉骗过我,也帮过我,她究竟是仇人之女,还是······还是别的什么?我需要一个答案,一个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答案。”

罗如抱着臂,默默看着胡芸,眼神复杂。

杨遇馨沉默片刻,“世间许多事本就没有答案。执着于此,不过是徒增痛苦。”

“那你呢?你执着于寻找付出山和欣容,即便线索渺茫,即便前路不明,甚至可能凶多吉少,不也亲自来了这锦州牢狱吗?不也在执着于一个或许没有答案的结果吗?”

她周身气息骤然一冷,“不行。”

杨遇馨说得斩钉截铁,毫无转圜余地,“夏泉如今关押之处,连我都无法轻易探知,更遑论带外人前往。”

她看着胡芸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睛,语气并无松动,“我允你们一路畅通,是为寻人,了却你们各自私愿已是额外开恩,莫要得寸进尺。”

话已至此,再多恳求也是徒劳。胡芸低下头。

罗如拍了拍她的肩膀,无声安慰。

当夜,在锦州城外一处不起眼的荒废驿站落脚时,五人聚在残破的厢房内,油灯如豆,映照着几张心事重重的脸。

“杨遇馨有她的立场和难处,” 罗如率先打破沉默,“一路上她能资助我们救助南嘉百姓,已是冒了风险。付出山和欣容才是她的首要目的。”

胡芸:“我明白。但我必须见到夏泉。” 她很坚定,“罗大哥,于大哥,关衍哥,这一路多谢你们照应。若我的事牵连你们,我会退出昼门。”

于游皱眉:“说什么傻话。我们是一体,生死与共。”

关衍点了点头。

罗如沉吟片刻,目光扫过同伴:“杨遇馨只是不同意我们见夏泉,可没说不允许进归城。明早儿我再去和她说点儿好话。只是归城天牢,或者可能关押她的任何隐秘之处,都必然是龙潭虎穴。我们需要计划,需要时间,更需要运气。”

“昼门这些年零零散散也攒下的一点门路。” 于游接口:“进了城,先安顿下来,摸清大致情况。归城也肯定并非铁板一块,总有缝隙。”

胡芸颇为感动:“谢谢你们。”

“先睡觉。” 罗如吹熄了油灯,“养足精神最重要。”

此刻,在另一间相对完好的房内,杨遇馨也并未入睡。她站在窗边,望着漆黑的夜空。

月勾大殿

夏泉跪坐在光域边缘,玄铁重枷卸在一旁,肩头狰狞的伤口已覆上一层暗红色的薄痂。

殿内空寂,唯有获心偶尔翻阅经卷的声响。

襄梦发问:“主教,您会担心私自撤下刑罚惹君王不快吗?”

获心目光未离经卷,“刑罚是给君王看的,我依令施刑,未损君威,私下容情,未违天理。”

话音甫落,殿外传来脚步声。沉、缓、稳,每一步都透着一种心力交瘁后的凝滞。不是寻常守卫的节奏。

襄梦神色一凛,看向获心。获心却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是李曳。不必再上枷了。”

李曳走了进来。他未着官袍,只一身暗色常服,眼下阴影浓重,连日未得安枕。

他自廊州回来后便参与到没日没夜的审讯中,手掌缝隙里都是红色,洗都洗不干净。

他甚至都没有看获心与襄梦,目光径直落在夏泉身上。

获心闻到他身上的铁锈味,领着襄梦退至殿柱后的阴影里,将空间留给两人。

“刚刚,徐轸死了。”

李曳没有任何铺垫,“溃烂从内里开始,最后几日,面目全非,身上没有一块好皮肉。他求过速死,没人能给他。徐澄契正在准备丧仪。”

夏泉脸上没有波澜,甚至连眼睫都未颤动一下。

“哦。”

许久,她才极轻地应了一声,仿佛听到的不过是窗外落了一片叶子。

“你就只有这一个字?”

“不然呢?我刺下那一刀时,等的就是今天。”

李曳胸口微微起伏,他想看到她的痛苦,她的悔恨,哪怕一丝动摇,来印证他心中某种关于亲情、关于人性的、尚未完全崩坏的模糊信念。可她没有,她甚至吝于伪装。

“是你父亲。”

“李曳,你此刻来与我论父子人伦,不觉得可笑么?”

她微微偏头,烛光更清晰地照亮颈间被铁枷磨出的深红淤痕:“我的父亲,在很久很久之前,就已死了。如今死的,是仇人徐轸。”

李曳感到疲惫,比连日的奔波与心伤更甚。他精心准备的、试图刺穿她防御的话语,像重拳打在裹着厚厚败絮的朽木上。

他的疲惫不仅仅来自姐姐的背叛与夏泉的冰冷。他手中那场针对泓山的清剿,正陷入一种诡异的泥沼。

牢狱塞满了人,鲜血淋漓,呻吟日夜不休。可这些人,多是暴露的保皇派与部分死硬的本部将士。他们咬紧了牙,眼中燃烧的恨意几乎能将铁栏烧穿,却撬不出更多关于泓山核心、关于那些如滴水入海般再次消失的隐匿者的任何线索。

真正的山雨一系,以及更多未暴露的泓山中坚,仿佛从未存在过,消失在归城百万黎庶之间,任凭蜻蜓军如何梳篦般的搜捕,也再难寻到切实的蛛丝马迹。

这种一拳打在空处的感觉,比正面抗衡更让人焦躁。

终于,在又一次毫无进展的刑讯之后,压抑的怒火与挫败感驱使他再次冲到了夏泉面前。

“为什么会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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