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商目送李枫自卞清河处离开后,便一路悄然尾随。亲眼见这位昔日同僚褪去伪装,竟成了李曳失散多年的姐姐,不由暗叹世事诡谲,真伪难辨。
李枫和李曳返回归城,杨遇馨则带着李曳的手谕去锦州监狱救人。
万俟巽最终同意释放顾成楷,只是他罪过太大,便判其终生不得踏出归城划定之地一步。犯下泄露机密的重罪却能不死,甚至得以在城中度日,已是君王格外开恩。
李枫心中重石总算落地大半。她与李曳随即前往天牢接人。
行至牢狱不远处,李曳停下脚步,嘱咐:“姐夫的罪名未消,你若想他平安余生,须看牢他,勿再生事。”
李枫攥了攥他的衣袖,声音微怯:“我有些不敢见他。”
李曳打量她一番,以为她是近情心怯,不由笑问:“要去换身鲜亮衣裙么?”
“不。我只是怕,怕他已不是我认识的那个人了。”
“别多想。”
他扶着姐姐,一步步走向那扇沉重的牢门。守卫见是他,恭敬行礼。
牢门在沉闷的响动中缓缓开启。一道人影踏出。
长发虬结,须髯满面,几乎辨不出原本样貌。
李枫怔了一瞬,随即扑上前,紧紧抱住了他。
顾成楷与李枫住进了城西的小院。因限足令,一应采买皆由李枫操持。不过两日,她已将屋内收拾得整洁温暖,仿佛寻常人家。
顾成楷待她依旧温柔。即便知晓他是泓山将士,李枫心底那份爱意也未曾动摇。夜深熄灯,两人并卧榻上。
李枫挣扎了很久,终于鼓起勇气问道:“卞清河欲接你回去,你想走么?”
“阿枫,你知道了。”顾成楷停顿了一会儿,道:“这些年来,你究竟做了什么?”
“我顶替陆若潜入萦部,以此功换你出狱。”
“是李曳教你的法子?”
“嗯。”
顾成楷抚上她的脸颊,叹息中带着敬佩:“你们姐弟二人,皆非常人。”
“你呢?”李枫靠在他肩头,“可有念着我?”
“无一日不念。”他手臂收紧,“原以为此生将尽于牢狱。阿枫,你既知我是泓山之人,今后欲如何?”
“我已传信于他们,不日便会有人来接你。”
顾成楷骤然拥紧她,语带决绝:“若他们欲以我为饵,我当即刻自尽。”
“我知道。”她回抱住他,“我不愿再见烽火。能不与阿曳说的,我皆未吐露。今后亦不会。”
“你与他终究是姐弟,他会怨你。”
二人在衾被中十指相扣。李枫汲取着他掌心的温度,缓缓道:“我与阿曳,皆被家字所伤。我们生于寻常门户,家境尚可,母亲温柔美丽,将她全部的爱乃至人生都倾注于我们。若非母亲,我与阿曳大抵活不下来。只因我们有一位如恶鬼般的父亲。”
她声音变得很轻,仿佛回到那个永远昏暗的屋子。
“父亲在外懦弱恭顺,回家便成了暴君。他不单是醉酒打骂。他会把阿曳关进存放冬天腌菜的窄小地窖,一关就是整夜。里面漆黑冰冷,腌菜腐败的气味混着霉味,还有老鼠窜动的声音。阿曳那时不过五六岁,怕得浑身僵直,哭都不敢出声。因为父亲就坐在窖口听着,若听见哭声,便会往下泼冰水。”
顾成楷握紧了她的手。
“母亲总是跪着求他,换来的往往是连同她一起被锁进去。她抱着阿曳在怀里,一遍遍说不怕不怕,可她自己抖得比孩子还厉害。”
李枫闭了闭眼,“最可怕的一次,父亲怀疑母亲藏了钱贴补娘家,用烧红的火钳烫她的手臂。阿曳冲上去咬他,被他拎起来直接从堂屋扔到院中石阶上,额角缝了七针。”
她顿了顿,“阿曳后来能面不改色地审讯、用刑,因为他从小就在学习。学习如何不哭出声,如何忍受疼痛,如何在极致的恐惧中还能思考。他甚至曾偷偷模仿父亲捆人的手法,因为那样看起来更有力量。那间屋子教会他的,不是爱,是如何在暴力中生存,以及如何成为施暴者才能不被伤害。”
顾成楷将她完全揽入怀中,像要隔开所有过往的冷。
“十岁那年洪灾,逃亡路上父亲把我们推上高坡,自己却被冲走。他最后看我们的那一眼很复杂。有恐惧,也许还有一点点后悔?我不知道。但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他和我们一样,都是被什么东西困住的囚徒。”
“阿曳却从未释怀。”李枫泪湿衣襟,“他恨父亲,也怨母亲不敢带我们走。他常说,爱若不能保护所爱之人,便只是自私的感动。所以他不敢信任何人,包括我。他觉得一切温暖背后都可能藏着新的牢笼。”
顾成楷:“那你呢,为何敢信我?”
李枫抬起头,泪眼中浮起一丝极柔的光。
“因为你从不追问我的过去,只是安静地陪我晾晒草药、抄写经文。你知道我最怕雷雨夜,便总在那时来找我,带一盏不怕风的灯笼,坐在廊下念些山水游记。你的存在本身,就像一间没有锁的门。我可以进去,也可以随时离开。”
她指尖轻触他眉眼:“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靠近一个人不必先准备好逃跑路线的人。”
顾成楷喉结滚动,将她的手贴在自己心口:“阿枫,我投身泓山,是因见过太多如你如阿曳般的孩童,在战乱和暴政下失去一切。我想创造一个不再有孩子需要哭的世界。哪怕这念头天真得可笑。”
“不可笑。”李枫摇头,“这才是你真正吸引我的地方。”
静默在黑暗中蔓延,只有彼此呼吸相闻。
“跟我走。”顾成楷再次开口,每个字都浸满恳切,“去一个没有归城、没有泓山、没有立场之争的地方。就我们两人,重新开始。和我一起离开。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吾愿长绳系日,爱慕如初。”
李枫凝视他许久,终是缓缓摇头,泪却落得更急。
“可阿曳他只有我了。若我也离开,他便真的成了孤岛。我不能让他一个人留在那片冰海里。”
顾成楷阖眼,将她紧紧按在胸前,像要刻进骨血。
“我明白了。”
此夜长长,有的人希望快点过去,有的人希望时间就此停住。
当听商踏入小院时,晨雾尚未散尽。
她看着站在顾成楷身前的李枫,记忆中某个画面骤然浮现。
三年前,锦州驿馆。也是这样一个雾气朦胧的早晨,陆若与她一同执行截杀任务。那时李枫易容成的陆若冷静果决,刀锋划过目标咽喉时手腕稳得不带一丝颤抖。
任务完成后,两人在破庙避雨,陆若靠着斑驳的墙壁,忽然说:“有时候真羡慕飞鸟,想去哪儿便去哪儿。”
听商当时没接话。现在她忽然明白了那句话背后的含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