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吗?”
徐澄契找不到夏泉,再三追问李曳才知道夏泉在月勾教服刑。
“皮开肉绽而已。”
“告诉我解药。”
“若我当时一不小心刺中的是君上,那岂不是要换个君王了。”
“不会没有,我真的恳求你,把解药告诉我。”
“我真的没有。”
徐澄契不相信,“这一次的行动卓有成效,泓山被捕三万余人,他们当中一定有人知道。”
“你们又行动了?”
“是。我们大获全胜。”
“既然如此,你找那些个比我职位高的元使、指挥使。”
见夏泉不冷不淡、软硬不吃的态度,徐澄契一点办法也没有,他捂着脸,颓丧道:“你们失败了。你真的想后半辈子都待在这里,或是去苦寒的南疆么?没有自由,整日劳作。”
“我有什么办法,人都落在你们手里了,还想怎样。”
“回家。我辞去职位,带你和小梧远离归城,去别的地方生活。”
夏泉听后有一股不一样的情绪涌入心头,就好像当时自己被父亲扔到军营,林夏牧与夏野对她说的话一样:泓山就是你的家。
“我有家。我的亲人虽都不在世上了,可还住在我的心里。去哪里,做什么我都接受。”夏泉认真地对待徐澄契地好意,“我已经离开徐氏,你不用再为我计划。”
他靠着墙,墙面支撑着他尚有余力说话。
“你似乎并不难过这一次的失败。”
“我很痛惜。”
见她软硬不吃,徐澄契终于放弃了。
“我又失败了。还有,朝里有人参你指挥不当、管理不当,抓着南宫行之死的罪名,向君上请示要贬你的官。”
徐澄契看到消失了两日的李曳,不由分说把坏消息全告诉他。
李曳毫不在意,一根眉毛也没动一下。这群老东西,他早习惯了。
徐澄契忙跟上他的脚步,“审的怎么样?有审出来什么吗?还有之前的蜻蜓军,那批人到你府里后就没了消息。”
“我怎么怀疑都不能怀疑到蜻蜓军里去,当时情急,已经被君上斥责过。”
徐澄契顿了脚步,也反应了过来。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蜻蜓军是国家军队,李曳能调动已是位于权利高峰,若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又私人审问,是滥用职权,是又一大罪名。不过他总是被文官武将针对,徐澄契对此都已波澜不惊。
“那些人的供词五花八门,没一句真话。我听得都头疼。”李曳皱起了眉头,道:“正在挨个问。你等不急的话,亲自去盯着。”
“不了。我怕自己控制不了情绪,被他们看出我的身份,更不会把解药拿出来。”
李曳拍拍他的肩膀,鼓励道:“进步很大。”
“你能不能把玄铁撤了?我怕再戴着,她肩膀就废了。”
“废了才不敢和我作对。”
“那是我妹妹!”
“她可不认你”
“这是我的家事,你别管。”
“这是君上的旨意。”
徐澄契无语凝噎。
李曳:“罢了,再等等吧,君上会见她的,到时候你去求求情。”
“你帮我说些好话。”
“看心情,只要她别再说什么招惹我。”
“我看她是没力气了。”
李曳想到孟梧,“你的小妹妹最近还好吗?”
“乖乖待着,她比姐姐好。”
“在夏泉的心里,夏野他们才是她的至亲,她抛弃了你们。不过她这不按血缘关系认亲的心态倒是不错,值得学习。”
“别说我了,都是头疼的事。你呢,人接到了吗?”
徐澄契只知道他去接安插在泓山里的内应。
“马上去。我先去见君上,最近多带点人保护好自己,我们打击了泓山,他们或会有人狗急跳墙,前来报复。”
去接李枫前,李曳在月勾大殿外徘徊半响,终是推门而入。殿内清冷的光线落在他紧绷的侧脸上,藏不住那丝连自己都唾弃的犹豫。
获心正临窗而立,闻声回首,目光落在他掌心的瓷瓶上,垂眸间掠过一丝了然,淡淡开口:“我已为她上过药。”
“谁准你可怜她?” 李曳齿间淬着冷意,哼笑一声,“她落到这般境地,纯属活该。”
“残虐换不来快意。” 获心转身,目光沉静如潭,直直望进他眼底,“你们不过立场相悖,同为血肉之躯,并无二致。”
“二致?” 瓷瓶在掌心狠狠一攥,药香险些溢出,“她险些杀了亭王,更间接毁了南宫行 。多好的傀儡!如今功亏一篑,你倒来劝我仁慈。”
“李曳,你心里燃着一团火。” 获心指尖轻轻叩了叩石桌,“日日灼烧你的五脏六腑,再这般下去,终有一日,这火会将你连根烧毁。”
“不愧是饱读教义的人。连骂我残暴,都说得这般冠冕堂皇,如听仙音。”
获心轻轻摇头,“你始终迈不过童年那道坎。世间许多人与你有相似境遇,可记忆会随年岁淡去,情绪会被时光抚平。你却不同,心魔在你体内逐日疯长,你难道没察觉?它们早已膨胀到快要冲破皮肉,吞噬你的灵魂。”
“都是虚妄之言。” 李曳别开脸,转身欲走,肩头却绷得笔直,“获心,这些话你对着教众说,他们或许会奉为圭臬。你我之间,你明知,我从不信这些。”
话已至此,获心不再多言,抬手指了指殿侧方向:“夏泉在左手第二间房,门口有守卫的那间。”
左转第二间。
门扉轻掩,内里烛火昏黄。
李曳推门时,夏泉肩上的玄铁枷刚被取下,搁在一边。她侧身坐着,亵衣半褪至肩下,露出背上纵横交错的淤痕与血痂。
女侍者正将药膏收进匣中,见他进来,默然一礼,退了出去。
室内只剩两人,空气忽然变得稀薄而黏滞。
李曳走到她身后,将手中瓷瓶的塞子拔开。药膏清凉的气息弥漫开来,他指尖沾了一点,落在她伤处。
夏泉脊背微微一僵。
“疼就出声。”
他声音不高,手上动作未停。
“比不上枷锁碎骨之痛。”
李曳将药膏一点点推匀。指尖下的肌肤温热,伤痕却狰狞如地图上的裂谷。他触到她肩胛处一道极深的旧疤,那是在涵城战场留下的印记。
“你们泓山的人,近来抓了不少。”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连孩子都有,七八岁的模样,缩在牢角,问什么都不说,只睁着眼睛看人。”
夏泉的背脊绷紧了。
“那孩子被抓时,怀里紧抱着一只破布缝的兔子。”李曳的指尖在她伤处缓缓打转,力道不轻不重,却让人想起某种审视的刀锋,“狱卒去扯,他咬人,挨了两记耳光。后来缩在墙角,一整夜没动,只是发抖。”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些,像在分享什么秘密:
“我今早去看时,他正盯着牢门小窗漏进的那缕光。我问他名字,他不答。我就让人把窗板合上了。黑暗里,我听见他开始抽泣,很细的声音,像幼猫快要断气。”
烛火噼啪一声。
夏泉闭上眼,喉间滚动了一下。
“李大人如今也学会拿孩童说事了?看来沙场刀剑不够利,便用稚子鲜血来磨。”
“取乐?”李曳轻嗤,指尖忽然加重力道,按进一道绽开的皮肉里,“我是在告诉你,你们泓山如今沦落到了什么地步,连孩子也要被推出来当盾牌、当死士、当耗材。”
他俯身,气息喷在她耳后,字字清晰如凿。
“今早那孩子哭到后来,开始喃喃喊娘。可直到昏过去,也没人应他。夏泉,你们怎么连个孩子都护不住,任由他在黑暗里怕得尿了裤子?这般无能,不如让他早早死了干净。你们泓山上下,不如全都去死。”
夏泉死死咬着牙没让声音漏出。过了许久,她才开口。
“可你知道吗?正是无边的黑暗,炼出了第一批泓山死士。活下来的孩子,后来成了最锋利的刀。他们不怕死,因为比起死,他们更熟悉黑暗和疼痛。”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却越来越锋利:“所以李曳,你最好祈祷那些孩子死在你手里。因为只要有一个活着走出你的牢狱。只要有一个······”
她顿了顿,“他将来就会变成最了解你的刀。知道哪里最暗,哪里最痛,知道怎么把你的心魔挖出来,一刀一刀,片甲不留。”
李曳凝视着她。烛光下,她的脸白得像纸,眼神却亮得骇人。
他在那里面看见了一种熟悉的东西,不是仇恨,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期待的自毁。她说着那些孩子会成为复仇的刀,可她的语气里,却仿佛已将自己也当成了将熄的薪柴。
“你这么说着,”李曳声音低了下来,“倒像是盼着自己也死在这里才好。”
夏泉笑了,这一次是真的笑了,眼角却泛起一点微不可察的湿润:“我死不死,重要么?活下来的孩子,早就死过一遍了。活着的,都是刀。”
夏泉拉上衣衫,转过身来。
“那你呢,李曳?你这般处处算計、步步为营,可曾有人真心待你?我猜······你从小就是个惹人厌烦的家伙吧?不会笑,不会哭,像块冷硬的石头,没有人喜欢,对吗?”
李曳脸上的平静骤然碎裂。
他伸手,一把抓起榻边的玄铁枷。铁链撞击声刺耳地炸开,在密闭的室内回荡。夏泉尚未反应,他已将那沉重的刑具重新扣回她肩上,动作狠戾,锁扣“咔嗒”咬死。
“你懂什么。”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间碾出,“你什么也不懂。”
夏泉被那突如其来的重量压得闷哼一声,额角瞬间渗出冷汗。她却仰着脸,依旧看着他笑:“被说中了,对不对?”
李曳后退一步,胸膛起伏。有那么一瞬,他眼中翻涌的东西近乎狰狞,却终究没有落下更狠的手。他只是转身,大步朝门外走去。
门被重重摔上。
室内烛火剧烈一晃,终于熄灭。
黑暗里,只余铁枷冰冷的重量,与尚未散尽的药膏气息。
一个倚着墙慢慢滑坐下去,肩背伤口再度渗出血迹。
一个立在门外廊下,手扶木柱,指节捏得发白。
指尖残留着铁枷冰冷的触感,也残留着她背上伤口黏腻的血气。李曳闭上眼,却看见她最后那个笑,讥诮的、破碎的,眼里烧着自毁的火。
他有点后悔,后悔在她面前失了控。他本该是那个掌控一切的人,却被她三言两语挑得原形毕露。
“李曳。”
身后传来平静的声音。
获心不知何时已站在廊柱的阴影里,她身后半步,襄梦垂手侍立,面容隐在昏暗之中,唯有一双眼,静默地望向他。
李曳迅速敛去面上所有波动,“我没控制住······”他开口,声音有些发涩,却竭力维持着平稳,“你去看看她。”
获心没有立刻动作,“你的手在抖。”
李曳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将手背到身后。
获心向前走了一步,“你方才进去时,带的是什么?此刻出来,带的又是什么?躁怒、悔意、还有痛楚。这些情绪像锁链,你每失控一次,它们就缠紧一分。”
李曳别开脸,下颌线绷紧:“我没空听你讲经。”
“这不是经。是事实。你心里那场火,烧的不是别人,是你自己。夏泉不过是面镜子,照出了你宁愿永远锁在黑暗里的东西。”
她微微叹了口气,“李曳,你需要的是平和,不是更多的枷锁,无论是对她,还是对你自己。”
廊下一时寂静,唯有风穿过檐角,发出细微呜咽。
李曳站在原地,获心的话像水滴,一滴滴落在他心湖那片沸腾的岩浆上,激起无声的嘶鸣。
他需要平和?这话听起来荒谬又刺耳。他的世界由谋划、警惕和必要时的狠戾构成,平和是奢侈而无用的装饰。
可为何此刻,胸腔里那块硬石般的郁结,沉得让他几乎无法顺畅呼吸?
“去看看她。”他终于再次开口,避开了获心的注视,“药在屋里桌上。”
获心不再多言,轻轻颔首。“襄梦,随我来。”
两人推开那扇他刚刚摔上的门,走了进去。门没有关严,留了一道缝隙。
李曳没有离开。他听着里面传来极轻的声响。铁锁开启的金属摩擦声,衣料窸窣声,还有获心低柔得几乎听不见的安抚话语。没有夏泉的声音。
他缓缓松开紧攥的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