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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第五十八章 风起青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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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和?他咀嚼着这两个字,尝到的却只有血腥味和记忆里永不消散的黑暗。

门缝里漏出一点昏黄的光,映在地上,拉出狭长的一道。他看见襄梦跪在夏泉身侧的背影,少年清瘦的肩胛骨在衣料下微微凸起,正小心翼翼地托着那副沉重的玄铁枷。

然后,他听见夏泉的声音,很轻,带着忍痛的嘶哑,却是对襄梦说的:

“······谢谢。”

就这么两个字。

李曳在廊下不知立了多久,直到那扇门后的光影熄灭,获心与襄梦悄然退出,向他微微一礼后便消失在回廊深处。

夜风裹着初冬的寒意,将他袍角卷起,也吹散了空气中最后一丝若有若无的药膏气息。

他需要离开这里。

这个念头清晰而冰冷地浮现出来。不是逃避,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调整。在他心神被撕开一道裂缝的时刻,他必须回到自己能完全掌控的节奏里。

“惜别。”

年轻暗卫的身影无声地从廊柱另一侧显现。

“大人。”

“备马。”李曳转身,不再看那扇紧闭的门,“去廊州。”

“是。”

接李枫的行程原不必如此匆忙,但此刻李曳需要一场长途跋涉,需要烈马疾驰时灌满胸腔的冷风,需要将身后这座令人窒息的城池、牢狱里的眼神、月光下的诘问,都暂时抛在颠簸的马蹄之后。

李枫坚持要在廊州月明观等他。那个固执的丫头,总在一些奇怪的地方有着不可理喻的执着。

李曳曾想令她改道,但信使带回的只有她工工整整却毫无转圜余地的八字:“不见不散,月明观内。”

也罢。

廊州因杨可幻将军的强烈坚持,无一人被征调入伍,自杨家军驻守以来,整座城池维持着一种近乎刻意的安宁。唯有的那场骚乱,还是惜别奉命抓捕夏泉时所引发,事后李曳还特地修书向杨可幻致歉。

他不明白李枫为何执意将地点定在此处。坦白说,他并不愿与杨家人碰面。

刚到城门口,远远便瞧见杨遇馨率着一队人马静候在道旁。李曳喃喃低语:“姐姐,你真是给我找了个大麻烦。”

朝中对南嘉域用兵之前,杨可幻曾是反对声浪中最有力的一支,与李曳政见截然相左。而横亘在他与杨遇馨之间的,还有两个失踪的名字:欣容与付出山。

杨遇馨在清洲巡察时与付出山相识,若非家国殊途,依付出山当年对李曳的描述,二人堪称相见恨晚,彼此赏识。后来杨遇馨将付出山引荐给父亲杨可幻。客居杨府期间,付出山与杨家次女欣容互生情愫。待付出山返回清洲时,欣容竟自愿随他同去。

是的,那个被夏泉所俘、始终不肯吐露真实身份的欣容,正是杨可幻的次女。

李曳承认自己对付出山有所亏欠。是他挑动付出山携同安书院与南嘉域朝廷对抗,而后又果断将其舍弃。但对于欣容,他不知该如何形容。她像误入狼群的绵羊,凭着一腔孤勇追随所爱之人,从此颠沛流离,音讯全无。

自付出山回到清洲,杨遇馨便联系不上欣容了,多方探查亦无踪迹。后来才知她到了涵城,战事一起,再度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付出山与杨欣容,成了杨遇馨执意要寻回的两个谜。罗如一路追查至锦洲,至今仍在追踪。

她得知李曳要来,一夜未眠,天未亮便至城门外等候。远远望见一队人马疾驰而来,她蹙眉轻哼:“来得真慢。”

“小杨将军,又见面了。”李曳总是这般称呼她。

杨遇馨一言不发,左手倏然探出,扣住他手臂,在众目睽睽之下拽着他就走。

李曳面上火辣,奋力挣开她的钳制,恼道:“你做什么!能不能有些女子模样?”

这话反倒激得她更怒,右手长鞭一抖,直指他面门:“没上来就抽你,已是给足你脸面。”

李曳深吸一口气,不再反抗,任由她将自己拽回杨府。

惜别擦了擦额角冷汗,对这位小杨将军的武力值向来佩服。早年他还会出手阻拦,后来看出二人一见面便是这般局面,倒也乐得旁观。

“我还没原谅你,李微澜,你竟敢踏进我的地盘。”

杨遇馨将他推进厅内,反手合上门。

李曳唇边噙着一丝无可奈何的苦笑:“我算计他时,未曾料到会牵连你妹妹。况且······他也瞒了你许多事。你们之间的君子之交,从一开始便不彻底。”

杨遇馨没好气地道:“我与他之间的关系轮不到你品头论足。”

说着说着,她又猛然提升音量,一顿劈头盖脸冲李曳道:“你就如此狠辣,利用完就丢掉,丝毫不顾念兄弟情谊?”

“我已是放他生路。”李曳语调平淡,“遇馨,他会报复我,亦会报复朝廷。他不能留。”

杨遇馨胸口起伏,缓了半晌才道:“还要我谢你不成?”

“并无此意。”李曳仔细打量她一番,“你仍在寻他?若寻到,作何打算?”

“自是问出欣容下落。我的事,休要再插手。”

她狠狠瞪他一眼,又不放心地追问,“你在想什么?”

“帮你想他的去处。”

虽早已断定付出山未死,但亲耳听李曳承认,她心头仍是一松:“你终于肯说他活着。否则,你岂敢来见我。”

李曳扯回被她攥皱的袖角:“我亦不知他如今身在何处。总之,你若见到他,叫他安分些。若他胆敢撺掇同安残部效仿泓山行事,我绝不容情。”

“欣容究竟在哪儿?”杨遇馨声音软下几分。

“我是真不知。”李曳摇头,“涵城未见她踪迹。她大概也在四处寻付出山。”

杨遇馨沉默片刻,轻叹:“若她与付出山过得安好,我本不愿打扰。可逢此乱世,她独自一人还带着孩子······”

她说不下去,眼中忧色深重。

李曳环视屋内陈设,简单朴素,与归城杨府一脉相承的风格。

“我有要事在身,你有话便快说。”

“你来廊州作甚?”

“接青萍回家。”

杨遇馨神色一亮。她与李枫情谊深厚,忆起旧日相处,不由柔和了眉眼:“总算能回来了。”

“未让令尊知晓我在此吧?”

李曳对杨可幻确有几分畏忌。少年时曾受教于其门下,每每理念相左,总被厉声斥责,罚抄百遍犹是轻惩。至今仍记得手腕酸麻、提笔颤动的滋味。

“他才不想见你。”杨遇馨瞥他一眼,“我同你一道去见青萍姐。”

“不必。”李曳摆手拒绝,“待我将她接回,你再去最好的酒楼订一席接风。”

陆若,本名李枫,字青萍。

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 出自宋玉《风赋》]这两句,便是他们姐弟二人表字的由来。

月明观内古木参天,李枫在院中悬了两架秋千。她坐在其中一架上,轻轻晃荡,忽然问:“我仍是你的家人么?”

李曳微怔,走到她身前,认真道:“自然是。”

“成楷出狱之事,你能担保么?”

“你们定会团聚,放心。”他在她面前蹲下,目光持平,“我来前已去探过姐夫,他一切安好。日后你们便在归城住下,我有一处闲置宅院,正适合你们。”

“那就好。”

“姐姐。”

“嗯?”

李曳起身,走向另一架秋千。坐下,双脚微抬,任由风推着绳索轻摇。他望向李枫,稀薄的阳光洒在她侧脸,映出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情,究竟是怎样的?”他低声问。

“情是忍不住想要护着一个人。”

“你与姐夫便是如此?可他并未做好,伤了你。”

“所以,他或许并未那般爱我。我在他心里,终是排在另一些东西之后。”

李枫声音平静,听不出怨怼。

李曳静默良久,才道:“我对一个人,生了些不同的情绪。”

“她是谁?”

“一个不知道怎么形容的人。”

两架秋千离得近,李枫伸手,握住弟弟的手:“我们未曾体验过寻常家庭的暖意。我盼你能寻一位女子,共同筑一个安稳和睦的家,彼此扶持,走过余生。”

“家?”

李曳重复这个字,嘴角扯起一个极淡、却没什么温度的弧度,“姐姐,我们真的知道家该是什么样子吗?”

李枫的手微微一顿。

“我至今仍会做噩梦。”李曳望着远处摇晃的树影,声音平直得像在陈述天气,“梦里永远是那间屋子,永远是他砸碎东西的声音,永远是母亲隐忍的啜泣和我们缩在角落,连呼吸都要放轻的时刻。”

“阿曳······”

“我知道母亲爱我们。”他打断她,“她会在父亲睡着后偷偷来看我们,会藏起点心塞给我们,会摸着我们的头说再忍忍。可是姐姐,她从未想过真正带我们离开。对她而言,完整的家比我们恐惧里烂掉更重要。”

秋千摇晃,绳索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所以你看,”李曳转过脸,眼神深得像口不见底的井,“我恨他,我也怨她。家从来不是庇护所,是刑场。而亲人,”他顿了顿,“有时候正是施加刑具的人。”

李枫长久地沉默。风穿过庭院,卷起几片枯叶。

“我明白。”许久,她才开口,“我也怨过她。可是阿曳,母亲那一代人,她们被教导的完整就像一道咒。她不是不爱我们,她是被那道咒捆住了手脚,连思想都被捆住了。”

“那又怎样?伤害已经造成了。我现在拥有的一切,财富、权柄、让人畏惧的名字,都很好。可它们盖不住骨子里的东西。我睡不着,信不过人,甚至不知道安心两个字该怎么写。”

他闭上眼。那些记忆如附骨之疽,常在不经意间汹涌而至,不容抗拒。它们像深夜纠缠不休的魇,让他辗转难眠。

“我仍与从前一样。真羡慕你,曾有过放下的片刻。”

李枫露出一个浅淡而哀伤的笑:“我只有你和成楷两个家人。其他的人,都不是。”

“但你还是想劝我成家。为什么?你自己清楚,所谓家可能变成多可怕的东西。”

“因为,”李枫握紧他的手,“我见过它可能变成的另一种样子。和成楷在一起的那些年,虽然短暂,虽然最终但它让我知道,家也可以是没有斥责、没有恐惧、可以放心呼吸的地方。”

她声音有些发颤,“我只是不甘心,不甘心我们永远只记得它坏的模样。”

李曳别过脸,额角青筋微现,半晌,他才闷声道:“不够。”

“财富、声名,你已俱足。昔日苦痛的根源亦已铲除,还求什么?”

“什么都不可信。”李曳转头直视她,语意直白得近乎残忍,“包括你,我最亲之人。亲人,不正是苦痛的源头么?”

这句话刺得李枫心口猛然一缩。

李枫望着弟弟紧绷的侧脸,那些被刻意尘封的、关于昏暗屋子和恐惧战栗的碎片记忆,也随之翻滚起来,堵在胸口,让人窒息。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却不失沉稳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道观外的宁静,也恰到好处地冲淡了院内过于凝固的气氛。听起来并非大队人马,更像是一骑专使。

李曳率先从那份沉重的静默中抽离,他微微偏头,目光投向山门方向,神情恢复了惯常的冷静,仿佛刚才的脆弱只是幻觉。李枫也收敛心绪,吸了口气。

杨遇馨收到归城快马送来的信。展读完毕,她一掌拍在案上,霍然起身:“李曳何在!”

惜别未随李曳外出,闻声疾步赶来:“杨小姐,何事?”

“他还没回来?”

惜别摇头。

看看时辰已近正午,想起李曳让她备宴的交代,杨遇馨心中那点款待之意顿时烟消云散。

她收起信笺,冷声道:“告诉李曳,事毕立刻回来,我有话问。”

“是。”

惜别不愿卷入二人之间的战火,连忙转身去寻人。

信是罗如费尽周折托人送来的。信中写道,他们本已在锦洲捕捉到付出山的行踪,未及追踪,却被蜻蜓军误作泓山余党,不由分说投入狱中,备受拷掠。

至于付出山的具体去向,罗如并未明言,意图显而易见,先救他们出来再说。

杨遇馨估算着一路资助他们的银钱,不由怒从中来:“成事不足!”

她给的资费极为丰厚,知悉昼门行事风格,她不仅出资救助,还协助安置流民至廊州。正因他们一路既要行善又要寻人,进度才格外缓慢。

杨遇馨始终不愿派遣暗卫之类的人去搜寻付出山。她不是去抓捕一个犯人,她只是想确认他是否安好,想找到妹妹的下落。这般心思,李曳或许永远不会懂。

她望向窗外,轻轻摩挲着腰间那枚旧玉佩——那是欣容及笄之年,她亲手为她系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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