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想到会是你。”
李枫站在她与顾成楷之间,像一道屏障。身份未曝时,她们曾是默契的战友;如今,她是叛徒的姐姐,是立场对立之人。
李枫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
她强撑着笑容与顾成楷作最后告别。
顾成楷紧紧抱住她,再次恳求:“阿枫,跟我走。”
“快走吧。”李枫轻拍他的背,装作洒脱的模样:“我弟弟不是容易对付的人,给我留点时间,想想怎么圆过去。”
她挣脱他的怀抱,背过身去。
听商目送顾成楷随手下先行离开,这才转向李枫。
院中只剩她们二人,晨光将影子拉得细长。
“那我呢?”李枫的声音有些发哽,“卞清河要如何处置我?”
听商背过手,“临行前,卞容屿大人特地派人传话。只带顾成楷,不得伤你性命。”她不解,“按萦部规矩,叛者当诛。我不明白为何对你例外。”
“那就是我对你们还有利用的价值,萦部不是心软的组织。”
听商:“只要你一天是李曳的姐姐,你就离不开纷争,李曳是你的家人,更会成为你后半生痛苦的来源。”
“或许吧。”
李枫凝望着空空的屋子,颓败地坐在地上。
李枫呐!李曳会记恨你的,你们说好了,永远不伤害对方。
可我亲爱的弟弟,你早就在伤害我了,用慢刀割你亲姐姐的心。
她缓缓起身,理了理衣裙,朝着李府的方向走去。
李曳正在书房核对密报,关于泓山在廊州疑似新设暗桩的线索让他眉峰微锁。
见她推门进来,面色苍白,眼睫低垂,他习惯性地将手边另一份不相干的卷宗轻轻盖在正在阅读的文件上。
“阿曳,顾成楷是泓山暗探,十年前奉命潜入归城与我成婚。今晨,泓山的人已将他接走了。”
“啪嗒。”
李曳手中那支兼毫笔的笔杆,应声而断。尖锐的木刺扎进虎口,渗出血珠,他却恍若未觉。
书房里空气仿佛凝固了。阳光中浮动的微尘都停滞下来。
他抬起眼,瞳孔深处像是有什么东西骤然碎裂,又瞬间被强行冰封。震惊、荒谬、以及一种被最亲密之人愚弄的暴怒,如同被堤坝拦截的洪水,在他眼底疯狂冲撞,却未能冲破他脸上那层瞬间筑起的、冰冷的面具。
沉默在书房里蔓延。窗外有鸟雀掠过檐角,叽喳声显得格外刺耳。
“所以,我追查多年、折了无数人手想要拔除的钉子,是姐姐刚刚救出来的枕边人。”
他站起身,绕过书案,步伐不疾不徐,停在李枫面前三步处。阳光将他半边身子镀上一层冷金,另外半边陷在阴影里,界限分明。
“姐姐可知,”他语气保持平缓,字字却像淬了毒的针,“这些年为了剿清泓山在归城的暗桩,我审过多少人?有些人的嘴硬,须得敲碎满口牙才肯开,有些人的骨头韧,要一寸寸碾过才听得到实话。”
“而你,”李曳像是在打量一件陌生的器物,“为了救他,把我追捕的对象,拱手送人。而且你还记得吗,你为了保下他的性命,潜入他视若珍宝的军队中,近乎整整十年······这真是太滑稽、太滑稽了!”
他向前逼近半步,目光锐利如锥,声音压得更低:“你可曾对他说过什么不该说的?”
李枫的呼吸骤然一窒。昨夜离别前,顾成楷温柔抚过她脸颊,听她回忆过往。那些她从未对第三人言说的、带着血痂的秘密,在最后的时刻,她竟像寻求安慰般和盘托出。
一股冰冷的后怕攫住心脏,让她指尖发麻。她嘴唇微张,却无法发出声音,那骤然褪尽血色的脸和眼中的惊惶,已然给出了答案。
李曳将她瞬间的恐惧与悔恨尽收眼底。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没有温度,只有无尽的阴冷与自嘲,以及一种被彻底背叛的刺痛。
“看来······是说了不少。”
他点点头,仿佛确认了什么早已料到的事,那神情比暴怒更让李枫胆寒。
李枫抬头,眼泪猝然滚落,“阿曳,我只是······只是爱他。”
“爱。”李曳重复这个字,像在咀嚼一块冰冷的石头,“好一个爱字。那姐姐可曾想过,这个爱字,如今会要了谁的命?”
他向前迈了一小步,阴影迫近:“君上多疑,若知顾成楷是泓山,若知他在我眼皮底下、经你之手逃脱,他会怎么想?他会觉得,李枫是不是叛变了?是不是暗中勾结?到时候,你非死不可,还会连累我半生事业成为一个笑话。”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耳语:
“还是说······姐姐本就想看我跌落尘埃?看我这把父亲那里学来的、沾满血的刀,终于折断?”
这话太毒,太偏激,像一根冰锥直刺李枫心窝。她浑身颤抖,几乎站立不住:“你怎能这样想我?我是你姐姐!我比谁都爱你!”
“姐姐?”李曳后退一步,拉开距离,脸上恢复那种冰冷的平静,“那就请姐姐告诉我,如今这烂摊子,该如何收场?”
李枫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将那份噬心的懊悔死死压下:“找一个与成楷身形相似之人,住进城西小院。我会露面照料,让四邻都看见他还在。然后让那人染上一场重病,缠绵月余,药石罔效,最终病故。”
她抬起泪眼,望向他:“找人的事,安排大夫和仵作,只有你能做到。帮我这一次。”
李曳静静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李枫几乎以为他下一刻就会拂袖而去,或者唤人将她押下。
“帮你。”他终于开口,“姐姐,你为了一个男人,将我置于悬崖边,然后伸手向我求助。在你心里,我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你是我弟弟,是我最亲的人!”李枫泪如雨下,“可你当年,当年成楷第一次入狱,你明明只需在君上面前说几句话!你为何不救他?为何非要让我顶替陆若,让我在刀尖上走这十年?!”
这话撕开了另一道旧伤。李曳的眼神骤然阴鸷。
“因为他泄露国家机密,本就不该活着!从他被捕那日起,他就是敌人。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你忘了我们活着有多难了?至于你问我为何不救他,我为何要救?救一个敌人,然后看着他与你夫妻恩爱,或许某日再将刀对准我?李枫,在你心里,我究竟要为你糊涂到什么地步!”
他顿了顿,“你是我唯一还愿意称之为家人的人。”
李枫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她看着弟弟,忽然感到一种彻骨的寒冷。
“人,我会找。局,我会布。但从今日起,你搬回李府西厢,没有我的允许,不得踏出府门半步。你院子里的人,我会全部换掉。你每日做什么,见谁,说什么,我都会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