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此,山雨与泓山,名实俱合,浑然一体。”
水,是万物之源,是生命的源泉。
水,流动,扩散,千千万万人仰仗水而活。
我研究了满域每一条河道,它们的走向我牢记于心。
何堪如是说。
噩耗如野火般蔓延。
十日之内,都城及周边七座城镇的水源接连出现问题。百姓饮下后,起初是腹如刀绞,呕出黑水。不过两三日,皮肤便浮现青紫斑痕,继而从唇舌、咽喉乃至五脏,由内向外溃烂流脓。病者哀嚎不绝于街巷,医馆束手,药石罔效。
万俟巽派出的御医与药师快马加鞭取回水样,却面色惨白地伏地请罪:“其中是有毒素,但是什么毒臣等······查验不出,给不出解药。”
举国皆惊,人心溃散。今日是邻城,明日会不会是自家井中?恐惧比毒素扩散得更快。
而这一切,都被指向同一个源头:泓山的复仇。
就在满朝惶然之际,一封以卞容屿之名亲撰的檄文,竟悄无声息地穿越层层宫防,被径直放在了万俟巽的御案上。
殿前广场,已跪满了文武官员。徐澄契匆匆赶来时,几乎无处落脚。
他提袍疾步入内,只见万俟巽面如寒铁,李曳跪在中央。
徐澄契屏息垂首,万俟巽却已瞥见了他,“你来得正好!”
他将案头那卷纸甩入徐澄契怀中:“看看,卞容屿的手,已经伸到朕的眼前了。”
徐澄契展开,越读掌心越冷:“······公示两处祭坛实非神旨,即刻拆毁涵城、奉崆之月勾建筑······南嘉遗民与满域百姓同权······释奴、免役······”
他脱口而出:“陛下,神殿已成,若强行拆除,必致民心溃乱、神权动摇!”
“神殿?”万俟巽低笑两声,目光先刺向李曳,又钉回徐澄契脸上,“朕让你看看,这神殿到底是受谁的旨意。”
大监应声捧出一叠密函。徐澄契接过,只读了几行便血色尽褪。
那竟是李曳与月勾主教获心往来之信,其中明明白白写着如何先屠二城,再伪造神谕,称血沃之地为天赐祭坛。
他死死盯住李曳:“这些······都是真的?”
李曳闭目不答。自真相被揭那日起,他便知无可辩驳。
徐澄契双手发颤,蓦然跪地:“陛下,李曳纵有万般过错,也是为国心切,求陛下留他一命!”
昨夜见过神侍谙乐后,万俟巽独坐至天明,一遍遍默念心经才压住杀意的光景。他看向李曳,“你说屠城是为绝叛军之根、断南嘉之念。如今他们的‘念’,正让我满域千家万户的子民丧命!”
“那便斩草除根。”李曳重重叩首,前额触及冰冷地面,“臣请兵。此番若再不胜,甘受极刑。”
“朕还要信你几次!”万俟巽将满案奏折全扫向他,“一次败,两次败,如今连皇城脚下都涌出毒泉。你的命,抵得了江山社稷吗!”
殿内死寂片刻。
“滚出去。”
就在李曳“滚”出大殿的前一刻,那段决定性的对话再次在他脑中闪过。
在密信初被揭露时,万俟巽单独召见他。面对铁证,李曳无从狡辩,只能和盘托出:“是臣先斩后奏。下达屠城命令后,臣才去信获心主教,威逼利诱。她起初严辞拒绝,是臣以动摇国本、祸及全教相胁,她······她终究是妥协了。一切罪责在臣,获心主教实是无奈受迫。”
李曳已自觉死期将至,跪伏于地,静待宣判。
然而,漫长的死寂之后,君王只道:“朕现在不杀你。”
李曳心头一坠,他知道君上暂时放过自己,绝非宽宥。
屠城之罪可暂且按下,但一国主教竟能受臣子“胁迫”而编造神谕,此例一开,教权何以制约?王权威严何存?
君上不杀自己,意味着真正的刀锋,已转向了获心。君上要借此契机,从根本上收缩月勾教日渐膨胀的权力与影响力。
获心,成了必须献祭的羔羊。
想到此处,李曳在殿门外骤然转身,竟不顾礼仪再次冲入殿内,在徐澄契惊愕的目光中重重跪下。
“君上!获心主教确是被臣所迫!这些年来她主持教务尽心竭力,安抚民心,夙夜匪懈,其过在臣,其功在教,望陛下明鉴,网开一面!”
万俟巽正执笔批阅,闻言眼皮都未抬。
“李曳,你是觉得,朕的刀,不够快,还是不够利?”
“臣绝非此意!只是······”
“滚出去。”
“君上!”
“朕说,滚出去。”万俟巽终于抬眼:“再多说一个字,朕现在就改了主意。”
李曳所有的话都被冻在了喉咙里。他喉结滚动,最终只能以头触地,再无一言,起身踉跄退出了大殿。
殿内重归寂静,只余徐澄契屏息跪着,冷汗已湿透重衣。
万俟巽的目光扫向他,“你有什么主意吗?”
徐澄契深深低下头,不敢直视。
“出去跪着。”
徐澄契退出大殿,走入那片跪满了同僚的广场。他在末尾寻了处能被日光照见的位置,屈膝跪下,心中却比置身冰窟更寒。抬眼望去,紫袍青衫跪满玉阶,满朝文武,竟大半在此。
真正的危机此刻才清晰显现。若依卞容屿之言公示真相,月勾教顷刻威信扫地,信仰崩塌,国将不国。
若压而不发,瘟疫每日仍在吞噬人命,民怨迟早燎原。
而比毒水更可怕的,是随毒流窜的耳语。泓山之人早已混入市井,将这场灾难说成“神罚”。
因为君王屠城渎神,月神与勾神才降下毒泉,涤荡人间罪孽。
毒,在水中蔓延,在人心的裂隙中,无声发酵。
滚回家的路上,李曳又一次路过月勾神殿。巍峨的建筑在暮色中泛着耀眼的光,他却连抬头望一眼正门的勇气都没有。可教徒的眼睛是雪亮的。不过片刻,那扇熟悉的侧门轻轻开了,获心独自走了出来。
她的声音仍如许多年前一样,清凌凌地落进他耳中:“听说今日殿前跪满了人,这时候还能走着出来的,只有你了。”
李曳转过身,努力想扯出一个笑,嘴角却僵硬得像冻住了一般。他最终只是直视着她,轻声问:“我出来,你高兴吗?”
获心静静望着他,忽然浅浅笑了,“高兴。你能走出来,我当然高兴。”
“是真话?”他向前一步,街巷昏暗,无人注意。
“是真话。”她答得没有半分犹豫。
几乎是一种本能,李曳抬手抚上她的脸颊。指尖触及的温度让他眼眶发涩。许多年前,在他还是个仕途不顺、无能小吏时,她就是用这样的眼神看他,和他一起分析对策。
那时她还不是主教,他也不是将军。他们只是李微澜和获心,两个在世间浮沉、相互取暖的孤魂。
额头相抵时,他能感觉到她细微的颤抖。
“会被会看见。”她低声说,却没有躲开。
“看见就看见。”他闭上眼,声音哑得厉害,“人皆有情,神不会生气。。”
短暂的沉默后,获心极轻地开口:“那些信,是我没藏好,连累你了。”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从头到尾,都是我逼你走上这条绝路。”
获心摇了摇头,额头蹭过他的皮肤,声音轻得像叹息:“我这条路,已经走到头了。剩下的,你要好好走下去,别怕。”
她顿了顿,终于说出了从未对人言及的牵挂:“只是临了,到底没能再见姐姐还有那个人一面。”
“你从没提过。”
“嗯。”获心垂下眼,长睫掩住悲意,“她们在很远的地方。”
李曳觉得自己的心像被一把生锈的钝刀慢慢割开,细密而持久的疼蔓延到四肢百骸。他向后退了好几步,背过身去剧烈地喘息。
暮色彻底吞没了巷口。等他再转回来时,脸上已挂起了获心最熟悉的那种笑,属于李微澜的笑,潇洒不羁,仿佛生死荣辱皆可抛却。
获心转向皇宫的方向,“他们要来了,你快走吧。不要在君上面前为我辩解,都是自愿做的事情,没什么好说的,我接受惩罚。”
蜻蜓暇字军如幽影般无声围拢,他们的甲胄肩头镌着蜻蜓纹样,是君上直隶的暗卫。
为首的将领也是女子,她抬手止住部众,独自上前三步,对着获心单膝点地,行的是标准的教礼。
“主教大人,君上有谕。”
李曳下意识侧身,将获心挡在身后半个身位。那将领抬眼看了看他,又重新垂首。
“君上念及获心身为主教,为安民心、全月勾颜面,所犯罪行不行公审,不诏天下。然罪责难消。此刻起,禁足神殿内,非诏不得出。一应教务,暂由神侍襄梦代行。”
获心听完,行礼道:“多谢君上体谅,月勾百年,不易。”
暇字军分列两侧,让出一条通向神殿侧门的窄道。
获心转身前,最后看了李曳一眼。那眼神很轻,像暮色里最后一点余温,落在他脸上。然后她便抬步,朝着那片巍峨而幽深的神殿走去。
暇字军无声地随着她移动,侧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最终咔一声轻响,隔绝了所有光线。
李曳站在原地,注视着那扇门。
暇字军首领走到他身侧,“李大人,请吧。君上对您下了禁足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