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听别抬手,指腹轻拭过她湿凉的脸颊。他肤色深糙,与她瓷白的肌肤对比鲜明。那触摸起初很轻,像抚摩易碎的绢。
“因为我爱你。况且······我们曾有过孩子。”
“那是强迫。”她厌恶地别开脸,“幸而卞清河他们不让我怀孕,要不然我也会想尽办法杀死它。”
指尖力道骤然加重。南宫栗闭上眼,耻辱如细针扎进皮肉。
蒋听别缓缓收手,姿态恢复恭谨,仿佛方才的失控从未发生。“吹纸他们也来找过你吧?你怎么想?”
南宫栗答得毫不犹豫:“我不去南方。”
···
恒安
曲黯良将逮捕令轻轻放在萧意手中。
吴守筠与他同住,此时正紧张地攥着他的袖口,声音压得很轻:“哥哥,出什么事了?”
她原是被夏泉安排与任侠同住,但任侠月前受了重伤,萧意便又将她接回身边。
萧意摸了摸她的头发,笑意温缓:“没事。你先去外面玩,哥哥有话要和他们说。”
他抬眼看向曲黯良,曲黯良对他点了点头,神色平静。她牵起吴守筠的手,将她带到门外的周明盈身边。周明盈低头冲小姑娘微微一笑,握住了她的小手。
“这里交给我,”曲黯良对周明盈说,“你去上任吧。保重。”
萧意没有反抗,任凭曲黯良将他的双手与双脚缚住。“我找吴守心找了这么久,今日见到你来,便知道我的时间到头了。”
曲黯良利落地打好最后一个结,拍了拍手。
“你把一段情看得比天还重,为所珍视之人不惜赴死。我也见过与你全然相反的人。情感于他们而言,是可以随手舍弃的东西。人世真是纷繁各异。”
萧意哑声道:“吴守心是被黄岑引入歧途的,那些人走的是和我们相反的路。”
在将萧意押往卞容屿处之前,曲黯良暗中修书一封传给何堪。有些事,她必须当面问清楚。
卞容屿见到萧意后,向曲黯良道出了他所作所为的缘由。
“泓山之中,除了隐匿一派,还悄然形成了保皇派。他们誓死护卫君王,一心要从万俟巽手中救出南宫行,强军复国。为达此目的,他们不惜出卖同僚。沐城,就曾是他们暗中聚集之地。”
曲黯良看了萧意一眼,转向卞容屿:“哪些人是保皇派?”
卞容屿望向面容枯槁的萧意,缓缓道:“他们藏得极深,能确定的人很少。黄岑当年便是以隐计划为名,残害下属,用芳菲之毒淬炼出一批死士,供其驱使。”
原来黄岑的动机,竟是护君。
曲黯良心头泛起一层薄薄的讽刺。那样一个自以为聪明绝顶、百变机巧之人,竟也走不出“臣为君死”这堵高墙么?真是愚忠?
“那黄岑之死······”
“是内部肃清。”卞容屿答道。
果然如她所料,霍西楼真正听命之人,仍是卞清河。
曲黯良心口隐隐发涩。“我在沐城待过不短的日子,竟从未察觉他的问题。”
“这批人为救南宫行,不惜与万俟巽合作,背叛同袍。要铲除他们,只有一个时机。”
“什么时机?”
“弑王。”卞容屿眉间微微一展,话音竟有几分朗然,“王,已经死了。”
这一次,他是真真正正踏入黄泉,去往阳世之人无从知晓的新世界了。
“······我们真的杀了君上。”
曲黯良不自觉地低喃出声,目光与卞容屿相遇。在他眼中,她读到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她仍有几分恍惚,顿了片刻,才极轻地弯了一下嘴角。
萧意忽然扭曲了面孔,阴恻恻地开口:“我一直在找黄岑培育的那些死士。既然南宫行已死,他们如今何在,你们可有消息?”
卞容屿看向他:“你刻意模仿黄岑行事,他们不曾来找你?”
萧意昂了昂脖颈:“来的都是废物。”
他死死盯住卞容屿与曲黯良,试图从他们脸上攫取一丝有用的痕迹。
卞容屿的胸膛微微起伏了几下。萧意为一己私情背离隐计划,置他人于不顾,这样的人,留不得了。他朝曲黯良递去一个眼神:杀。
曲黯良解开了缚住萧意双臂的绳索。萧意活动着僵硬的手腕,筋络在皮下缓缓舒展。
卞容屿已推门离去。萧意不以为意地对曲黯良笑了笑:“你们竟还都听他的。”
“他是卞清河之子,本来并非泓山军人,甚至在灭国之前都不是。如今子承父业,过的便是刀尖行走的日子。”
萧意对卞容屿知之甚少,追问道:“他既非行伍出身,如何服众?”
曲黯良几乎要笑他的无知。
“隐计划初行时漏洞百出,施行艰难。是卞容屿细化了规条,亲赴各地指导,赌上性命铺路。第一批教习,也是他一手栽培出来的。”
他是泓山军龄最短的人,威望却仅次于卞清河。
萧意又问:“弑王之人是谁?”
曲黯良望向窗外阴沉欲雨的天际:“难说。”
她忽然想起自己的老家山雨,不知他们如今在泓山内,是否安分守己、听令行事。
她不信卞清河至今未察觉山雨的渗透,可他们始终沉默。这沉默,硌得她心里发慌。
萧意转身向门外走去。
曲黯良抬手,张弓,箭镞无声地对准了他的背影。
何堪阅过来信,与她约定了时间与地点。
“首座,卞清河至今······还未察觉我们么?”
“你觉得呢?”何堪反问。
“我不愿猜,只要确定的真相。”
“好。”何堪走近一步,声音压得低缓,“知山雨,却不知你。”
见曲黯良眉间紧蹙、神色几近破碎,他语气稍缓:“我自会护你,这些年不都安然过来了?今日为何如此失态?”
她抬起湿润的眼睛,迎上何堪那双冷寂的眸子,强迫自己不闪不避。她必须让他看见同等的气魄。
不能退。
“您何时能将最终的解药给我?”
“就这么急着离开我?”
何堪的目光亦纹丝未动。
“我曲黯良誓死效忠山雨,从未想过背离。但我渴望被信任的自由。若您始终以毒相控,于我便是羞辱。”
她喉间发紧,每个字都像从齿间挤出,“首座,我等您的信任······已经等得太久。”
话音落下,她才发觉自己掌心冰凉,竟在这寒天里出了一身黏腻的汗。她僵硬地移开视线,不再看他。
何堪仍静静望着她,半晌,嘴角极淡地牵了一下,似笑非笑,随即又归于平寂。
“你今日的话,我会仔细斟酌。”他转身,“退下吧。”
“是。”
曲黯良退出房门,转身合拢门扉的一刹,浑身力气像被骤然抽走。
她踉跄半步,肩背重重抵上冰冷的墙面,在昏暗的廊下低低喘息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