狱中无聊得紧,夏泉散下头发,多日未洗有股难闻的味道,她厌恶蓬头垢面的自己,只好复梳起来。
李曳来到狱中,见她正玩弄发丝,敲了敲锁链,“我一直在留风院等你,没想到你在这里。”
夏泉抬起头,见他来了,道:“我以为你已经回到自己家里。”
李曳见她云淡风轻,蹲下身来道:“你骗我。”
“是的。”
她云淡风轻的姿态让李曳憋闷窝火。
夏泉活络着僵硬的手腕:“你还想知道什么?”
“关于夏野,你没有说清楚。是他率先引入山雨,为了替林夏牧报仇雪恨,利用自己的职权,埋下祸端。这些你不生气吗?不觉得失望吗?”
他的话刺痛了她,夏泉从心底感受到疲乏,衰败凋落之气从四方凝聚日益扩大。神思游离在外,腿里像是有无数小虫子在咬在拉扯经脉,恨他为什么要戳破自己的心,硬是讲述那些令自己难堪、触动最敏感神经的话题。
她竭力克制住汹涌而来的奔溃,“师兄啊!”提到他,夏泉触动道:“我也意外得很,年少相伴,最后一无所知。”
泪水凝在了眼眶,她仰头不让它们滴下,“你不是说他早就离开了么,我只叹息他会逐渐从我们的记忆中消失。”
“你相信他死了吗?”
“为什么要反问我?”
李曳的心中有一团执迷,他就是不断地抛出问题,让她回答。
他冷声斥问:“你要包庇他吗?”
夏泉陡然放开了声音,“他引入山雨又如何?我不觉得有何过错!”
“在你心里,无论怎样你也愿接受他。对于这个一起长大的师兄,你真是万分纵容。”
他话中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心酸嘲讽以及羡慕。他故意说出刺激她引她难过的话,说出口后又觉得不妥。
他是拿着圣旨来的。夏泉当朝刺杀亭王,事关教化,万俟巽已经大大减轻了刑罚。
二人都停下争论,李曳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君上赦免你刺杀重臣的死罪,也不追究你之前为泓山效力。”他顿了顿,消化掉哀意,继续道:“事情了结后,去寒疆·湖山,十年。”
“好。”
夏泉全然接受,她接过圣旨,打开看了一会,没说什么,然后把它放在一旁。
“我替你安排了湖山书院,在那里也许日子过的会好些。”
夏泉不再言语,李曳的脸色不大好,环顾四周皱眉道:“我会给你准备洗漱用品,你收拾一下。”
他转身朝外走去,忽又停住,“你平日都服哪些药?”
夏泉随口说了几种,恍然若失。
少顷,在守卫的带领下,她来到一处密室,两位女侍正等着,待卸去脚上的链子,走进浴盆。闭着眼任由女侍帮她洗浴,湿发贴在脸上也不想扯开,泡了好一会她才觉得身上暖和起来。
牢中阴冷,近几日她胸口时不时疼痛烦闷,腿也酸胀。浸了好长一会,她起身走出浴盆,女侍拿出毯子帮她把身上和头发里的水都擦拭干净,换上新衣服。
夏泉觉得周身舒畅,心情也好了点,随口问道:“你们来自哪儿?”
她们二人并未答话,夏泉仔细看去,又问了几句,才发觉这二人是哑女。
洗浴后,留夏泉一人在密室内,浴盆已被搬出去,看守把饭菜拿了进来,吩咐她今夜就待在此处。扫了一眼,都是她喜欢吃的东西。夏泉拨弄着鱼肉,仅吃了几口,便搁下筷子,一夜未睡。
狱外
“湖山苦寒,十年久了些。”
李曳拍拍徐澄契宽厚的肩膀,“做兄长的到底是心疼妹妹,当时你怎么如此大意,让她做出这等无意义的事?”
徐澄契苦着脸,无奈道:“谁能料到,她胆大到这般地步。”
此事李曳也是始料未及。
“就此情况,这辈子你与她都做不成兄妹。”
徐澄契哪还期盼着这些,掌心重重抹了把脸:“兄妹就算了,我只愿她经过这一次可以放下对父亲的恨意,来日再相见时,当个陌生人。”
李曳转而问起正事:“何堪的下落,查得如何?”
说到此,徐澄契精神微振,“查到了,廊州长日阁就是他的老宅。已经派暗卫前去摸底。”
“何堪狡猾多变,就像只成精的老鼠,不是那么容易抓到的。”李曳眉间微凝,“我只怕,山雨那边或已嗅到风声。”
“此话怎讲?”
“夏泉借议和之名,当众行刺,此举本就不合常理。”
二人面圣时,万俟巽正在园中赏梅
“你说朝中有山雨或泓山的人?”万俟巽目光未离枝头。
“所有多余的举动都有合适的理由,大约只有朝中混入细作才能作解。”
万俟巽信手拨弄梅枝,不慎折下一茎,低叹一声:“不可妄动,揪出此人并非易事。”
“臣猜想,她或许是想抽身而去,将乱局留给我们。若果真如此,一则可惊醒山雨,二则······眼下泓山与山雨早已纠缠难分。山雨一动,或能逼得他们真正合流,乃至破釜沉舟,与我决一死战。”
万俟巽轻嗤:“倒是狡诈。”他转向徐澄契:“你怎么看?”
徐澄契躬身:“臣思虑不及李大人周密,未曾想到此层。”
万俟巽将断梅搁在石案上,缓缓道:“既有细作,便揪出来。何堪狡兔三窟,纵寻到一处,也不可松懈。”
李曳道:“过去一年中,自外调任回京的官员名录,君上或可从此处细查。”
“朕心中有数。”万俟巽接过内侍递来的暖炉,“夏泉那边须加派人手,一举一动,皆需禀报。”
“是。”
天寒气肃,不过片刻便侵肌入骨。万俟巽拢了拢袖口:“都退下罢。”
···
栓婶照例往王府送自家种的菜。出门时遇见柳遐恕,便拉住他低声问:“大小姐近来可好?”
柳遐恕与她虽未挑明,却早有默契,许多事并不相瞒。朝廷未明言夏泉行刺,只以“逆贼”含糊其辞,可那日殿上鲜血溅上徐轸面颊的情形,众臣皆亲眼所见。
他随栓婶一同走回家中,才将朝堂之事细细说了。栓婶听得脸色发白:“王爷可还安好?”
“伤口淬了毒,大夫来了一拨又一拨,皆束手无策。王爷心情极差,方才书房里又摔了东西。”
栓婶急问:“那小姐呢?”
柳遐恕本不愿说,却怕她日夜悬心,终是叹道:“已押入天牢了。”
栓婶掩面落泪:“作孽啊······这不是把大小姐一辈子都搭进去了吗!”
“未必至此。待王爷伤愈,再过些时日气消了,或许能求君上开恩。”
栓婶抬头看他,“那伤真能治好吗?”
柳遐恕声音低了下去:“总能治好的。”
他顿了顿,又嘱咐:“王爷特地交代,此事万不可让二小姐知晓。”
此时楚源踏着暮色归家。他亦听闻风声,却不知夏泉就是曾在峡宁并肩的徐澄粱。听母亲泣诉,他一边温言宽慰,一边暗自思量其中关节。
···
宫女小芝递上:“娘娘,梅园来的信。”
南宫情停下手中的针线活,接过洁白的信封,封蜡上的印花她已很多年没有见过。一只右脚残缺的梅花鹿,回首望故人。这是她与南宫静书信传递才用的印花。
会是谁继承了妹妹的印戳,把信寄到密不透风的宫墙内。
···
万俟巽下旨要孟梧入宫,陪侍英太妃。
孟梧得知后跪坐在徐轸身前,直言自己的想法:“父亲,我不愿意。”
徐轸的脸上裹着纱布,他面色阴沉地把圣旨放到她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