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雨不除,必有大患。
朝会前,徐轸和徐澄契父子俩姗姗来迟。夏泉一眼就认出了澄契,与母亲如出一辙的容貌。
徐澄契见到夏泉,欲上前相认,被徐轸拦住。夏泉见澄契时不时朝自己这儿看,干脆走到他后头。
到了时间,随着一声令响,大臣们有序进入大殿。万俟巽坐于龙椅,高高在上。
在行拜见礼时,夏泉稍微抬头看了一眼,他双眸半睁未睁,似是还未脱离睡梦。
待众人礼毕,跪在地上等待万俟巽的示意,他这才真正睁开双眸,扫视了座下毕恭毕敬的臣子们,缓缓道:“平身。”
这是她第一次站在朝会上,与臣子们一起面对君王。朝会有着一股历经光辉岁月的肃穆、庄严与沉重,沉在每一个来者的心底。
夏泉是今日朝会的主角,朝臣们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万俟巽先与徐轸说了半晌话,谈及盐政、兵马、水患,皆不避讳。
万俟巽这才道:“爱女归来,你的心终于可以放下。”
夏泉以真容前来,所有人都知道了徐轸之女为叛军的事实。夏泉垂下眼眸,站在原地等待徐轸的反应。
徐轸上前道:“臣请罪,自小女出事以来臣是日夜不安,恨她不知悔改,至今还在为敌效力。徐氏一族实难容其恶行,臣前几日已将她驱逐出族,彻底了断关系,还请君上宽恕。”
万俟巽微有诧意,眼角余光扫向夏泉,见她轻松自在,嘴角隐约浮现些许笑意,一副不关己事的模样。
他的神思回到徐轸身上,此前可未听说他动了不要女儿的念头,一向寻得紧,今日行为看来与这夏泉脱不了干系。
他估摸着二人已经见过,多说无益,还需自己派人调查,便以徐澄契为由,道:“这是你的家事,朕也不好多管。只是澄契跟朕说过他期盼一家人相聚甚久,难为他了。”
徐澄契略微朝夏泉那儿看了一眼,见她的目光集中于父亲身上,微叹了口气。他确实期盼家人团聚很久。他自幼时起便思念双亲,后得知自己还有两位妹妹,更是期待。眼下一位妹妹终日伤怀,另一位把自家当仇敌看,真让人无奈至极。
徐轸双膝跪地,大声道:“臣经过深思熟虑才做此决定,不能因为臣这一代人的私欲便毁了徐氏清誉,望君上批准。”
万俟巽见他坚持,不好当廷拂了他的颜面:“此事待朝会后朕再唤你一起商议。”
“谢君上。”徐轸躬身退后。
他们一言一语时,夏泉站在一旁凝视着徐轸的脸,在陆若与秦绪连告诉的信息下,带入他,思考他的心路历程。
为人君者,当时时刻刻体察下民之苦。为人臣者,当建言献策,阻君之贪欲,补君之不足。而为君之民,手无缚鸡之力、难以抵抗权势之民,就得任凭君、臣处置,受苦难,吞冤孽,承受一生永无止境的哀怨,却忍气吞声毫无所动么?
汤谷上面镶嵌七颗蓝色宝石,每一颗都暗藏玄机。这第七颗含有的毒物可使伤口腐烂,永无完好,让人在腐朽糜烂中缓缓死去。
要这么做吗?她问了自己无数遍。每一次的答案都是:是的,非得如此。
万俟巽道:“徐卿,先别退下,虽说你欲与她断绝关系,她既来了,你也寻了她很久,上来见见。”
夏泉恭敬地行礼道:“在下泓山夏泉,前来议和。”
议和两字一出,徐轸直看向她。大臣们纷纷窃语起来,声音越来越大,逐渐有盖过她音量的趋势。
万俟巽叫了身边侍从拿了杯茶来,任凭底下叽叽喳喳。
夏泉转过身子,朝着众臣道:“各位大人,烦请等我说完了再讨论好吗?我要说的关系你朝大事,误了事谁也担不起。”
听着她的话,万俟巽轻蔑地弯了弯嘴角。放下茶盏,见没人看自己,又偷偷吃了口点心。今日起得晚了,早饭也未食用,正饿得慌。一番动作完毕,才示意众人安静。
他看着底下夏泉,等待着她的好戏。
徐轸横眉道:“臣没有这样的女儿。”
夏泉顺着他的话:“亭王刚才已于大殿之上废除我的身份,对此我求之不得。只是我有一物要亲手交予他,才能安心。”
夏泉看向万俟巽,万俟巽也打量着夏泉,他道:“朕准你现在给他。”
徐轸泛起一丝不安,他已经完成了她的愿望,从族谱中除去她的名号,如今在朝堂上她又要做什么。他不想再见鲜血,不想见到自己的亲身骨肉夭折在这肃穆神圣的朝堂之上。
只见夏泉嘴角扯出一抹笑意,一步一步向徐轸走去,右手慢抬抚过他脸颊。徐轸不明白她这是何意,僵着不动。
她体会到他同样克制的颤意,刻意避开他的目光,在他耳旁微启唇道:“父亲。”
简单二字镇住了徐轸。父亲,她还愿意叫他父亲。徐轸内心泛起喜悦,想应这一声,转念心惊,只道不对劲。
就在此时,夏泉用留长的指甲撕拉一声划开他的脸颊。眼前的脸布满鲜血,碰触到他皮肤的时侯她的手抖得厉害。
皮肤撕裂的声音很动听,哗得一下,裂开成了两片。
徐澄契惊的张口结舌,冲上前来。他扶住徐轸因痛恨交缠而颤抖的身子,试图用随身携带的帕子止住血,血源源不断地喷洒而出。
徐轸闭着眼睛,一时也揣测不出是痛恨到了极点还是?
穆亲王反应很快,立刻绑住她的手,将她牢牢控制住。大臣们见此都安静下来,朝堂上寂静得可怕,只有沉重急促的呼吸声以及夏泉喉咙间难以抑制住的笑意。
李曳最会用微笑来面对危险、苦难、仇敌。数月相处,这一点,夏泉学得很好。他告诉她这笑容不是善意,是历经风霜雨雪的不屑。对着世人,就要用笑容来迷惑他们,来坚定自己的心。
“怎么止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