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掂掂它的分量。”
“再重又如何?女儿不愿。”
那卷黄帛竟似烙铁,烫得她指尖发颤。
父亲的手按在她肩上,重量压得她微微一沉。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沉缓如铁:“故国已逝。你现在是徐澄梧······忘了吧。”
可是有些人这辈子是忘不掉的。
她知道自己抗不了皇命,只能以父亲心中的分量作最后一搏。一旦踏入宫门,此生便困于四方高墙,岁月枯寂如槁木。她想要的是天地之大,是随心而行,否则再好的日子,也不过是精致的自欺。
孟梧本没有意识去想这些虚无缥缈的精神,可以一旦心得到了启发,就不能再强行给它合上。
她四处张望,找不到一人能解救她。他们都没有办法阻挡圣命。
要是姐姐当时能带自己离开会怎么样?孟梧有时会想到这个问题。她清楚自己的能力,姐姐不会带自己这个累赘。她此刻是多么羡慕在宫墙外自由自在的人啊!
平民与权贵。在这二者之间,她无疑属于后者。她是无权的贵族,她享受物质的荣华,却反被身份扼杀精神的自在性。平民与平民斗争、权贵与权贵斗争、将士与将士斗争。越过身份行事,容易导致流血事变,容易导致不公。
若是我撕开权贵的表皮心甘情愿去做平民呢?我是否可以过得好些?
她想不明白。已经没有人能够救她了,她唯有自救。
父亲始终无法帮她,她来到姨母的宫殿。
她本对姨母心怀不满,可是见到南宫情的一瞬,她立马原谅了她。不过几日,姨母青丝竟已生白发,整个人眼看憔悴不少。
她很心疼,“姨母,您怎么了?
南宫情一整个把孟梧抱在怀里,“孩子,这宫里太静了,你就来陪陪我,好不好?”
孟梧便在宫里住了下来,她隐隐觉得有什么事发生,可每次问起,南宫情总是柔声将话带开。
宫里规矩多,她能去的地方少之又少,不知过了多少时日,终于等到徐澄契来宫里探望。她想让他帮她偷溜出去。她求了好久,说了无数好听与保证的话,终于说动了他,同意送自己去见栓婶一面。
徐澄契想着她们说些体己话,自己一个男子在场不合适,就留栓婶与孟梧在一个房间,自己到外间用茶。
他万万想不到栓婶会知道夏泉的事,也万万想不到栓婶会不顾一切将夏泉之事告诉小梧。
事后他问过栓婶为什么要这么做。栓婶告诉他,南宫静与她谈过,不想让自己的悲剧再发生。希望栓婶以后能帮助给予孩子们最大的自由。
孟梧知道后冲出房门。徐澄契劝不住,他恼怒地看了一眼栓婶,疾步追上孟梧。
“圣旨已公布,现在说也没用。对她,君主已经多有宽恕。尚不计较她为泓山,单论伤害父亲,就已经是难以饶恕!”
孟梧使劲全身力气挣脱他的手,声音发颤:“我知道,所以我必须要去见找姐姐。我难得有机会出宫,我要见她一面,”
澄契用力控制住她的双手,望进她眼底,恳求道:“你不要闹了。等会英太妃、君主发现你不在,你要怎样与他们解释?”
“我不解释。”
“妹妹!我可以带你去,但不是现在这般情绪,你这样会把事情搞得更糟糕。”
“我很冷静。”孟梧盯着他,眼神亮得骇人,“难得今日有机会,现在就带我去。”
孟梧盯着徐澄契,眼神咄咄逼人,有些可怕。
徐澄契退了一步:“不,你等等······现在不行。”
“你根本不会带我去。你们要把姐姐送去寒疆,是吗?那我换一个请求。”她忍着泪水,道:“我与她同去寒疆,她在哪,我去哪。”
“不,不是这样······”
徐澄契语塞,他懊恼自己没有本事,劝服不了她,他狠狠打了墙壁一拳,砖瓦刺破了皮肤,留下点点血迹。
“你们爱怎样就怎样!”
这不是他期待的家庭,没有温暖,没有柔和与爱,活的还不如自己孤单一个的时候。
“哥哥,我求你了。我没有办法了。”
孟梧蹲在地上,无助地抱住自己,流泪满面。
她本期望姐姐可以出现救她出深渊,没有人帮她,最起码她还有一个强大的姐姐。现在自己心中最厉害之人也深陷牢狱,她害怕极了。
徐澄契立在门边,看着院里一老一少,想起狱中那人、想起父亲伤势,无边悲凉漫上心头。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做。”他走到孟梧身旁,缓缓坐下,语气软了下来,“我努力在她走之前让你们见一面,其他的实非我能左右。”
他拉起她的手,一字字说得极慢:“没有一个人比我还想团圆和乐,你们好歹有过家人,我一个人孤苦伶仃,等了很久很久。”
孟梧抹了把泪,摇晃着站起,轻轻抱了抱栓婶与哥哥。
“谢谢你们。”
不多时,徐澄契已立在夏泉的牢门前。
这是他们兄妹第一次单独相见。他带了酒菜,不知她爱吃什么,随手点了几样,一一摆开。
夏泉理了理衣袖,先夹了筷肉,又抿了口酒。二人无言对饮,数杯下肚,醉意渐渐浮上眉眼。
酒精迷乱了他的情绪,徐澄契以手支额,低声问:“涵城美吗?我缺席的这些年,你们如何过的?”
“还好。”夏泉为他续了一杯,“我也没有亲情。”
“说笑。”他摇头,“我才是那个最可怜的孩子,什么都没有。”
“亲情很好吗?”
“很好,很好。”他暂停了饮酒的动作,眸中尽是得不到的渴望,“起码有人可以支撑着你,有人爱你。”
“爱”字他说的很重,几乎用尽肺腑的力量。可夏泉无法认同他的观点,有家人如何,家人在旁如何,她在那些年里,未曾感到多少欢欣。
她话里带着嘲讽,也有一丝冰冷的清醒:“你想得太好了。你看,如今不正是你失望之时?”
徐澄契双手撑在案上,仿佛全身重量都压在两臂。胳膊微微发着颤,他终于再难忍住心底的困惑。
“李曳已经识破了你,继续反抗下去,我与父亲也保不住你。君主不会永远顾念旧情。”
这番话说得恳切,夏泉心中却波澜不起。
“你们护了我什么?”她反问。
“我们护住了你的命!”徐澄契陡然提高声音。
周边的狱卒都被他突然一声叫喊吓了一跳,赶忙跑来察看情况。刚到就遭到徐澄契的斥喝:“别来管我!滚!”
夏泉静静地坐在地上,瞧他失态的样子,与那日早朝所见温文尔雅之人,形态过异。
“你失态了。”
她讨厌与醉酒之人相处,酒精会侵袭他们的大脑,言语动作都变得粗俗无礼。
“妹妹······这是我第一次这样唤你。”他眼眶发红,“澄梧得知你的事,闹了起来。我想安排你们见一面,你能劝她安心么?这个家,再经不起动荡了。”
“她闹什么?想为我伸冤?救我出去?”
“不。她想与你待在一起,她说你去哪她跟去哪。”
“呵。”夏泉嗤笑一声,他口中珍贵万分的亲情,不过尔尔。
“你笑什么!”徐澄契怔然,被她那抹轻蔑刺痛。
“你怎么不帮她排忧解难?”
徐澄契眼角含泪,“我们家的事,无解。”
“小梧既然如此难受,作为她的哥哥,她的最宝贵的亲人,你怎么不绞尽脑汁帮助她,反而来这里找我让我来做说客。”
徐澄契听罢良久没有说话,夏泉等了他一会,他才缓缓开口道:“我不了解她,有时候根部不知道她要什么。”
夏泉也黯了神色。再如何恨,澄梧仍是她心里一方柔软的旧地。
“我无能为力。你回吧。”
她仰首饮尽杯中残酒。
“若她真愿随你去寒疆呢?”
“拦住她。”夏泉抬眼,字字清晰,“务必拦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