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遇馨正替杨可幻磨墨，忽然想起早晨传来的消息。

“归城来的旨意，要求我们务必按数交出六百男丁，即刻动身前往涵城。我们如此明目张胆地违背朝廷主张，是不是太……”

她没有说下去。杨可幻替她接道：“太嚣张了？”

杨遇馨点头，“纵使我们能寻到理由，也堵不住悠悠众口。若被有心之人扣上违逆的罪名，我担心君上会趁机对我们下手。”

“孩子，兵权在手，你以为是为了什么？”

杨遇馨答道：“为了成为守卫者。”

“打到承明关前，我们折损了三员大将。后来君上再三请我重新出征，我才答应。一路补给顾存灏所率的蜻蜓军，另一路由我亲自带领南下与李曳会合，最终奉命停在廊州。我很难相信君上会同意屠灭两城的计策，那不是神意。后来我才明白，那是为了剿灭泓山军。他们很聪明，藏得无影无踪，却连累了无数百姓。无人知道泓山究竟在何处，于是处处都成了泓山。照此下去，帝国即便吞并南嘉域取得短暂胜利，离大乱也不远了。”

杨遇馨默算泓山人数，觉得父亲有些夸大其词。“泱泱满域，怎会因些许叛逆而陷入困境？”

杨可幻摇头，“不止这一处。同安、昼门……只要仍有领袖，反抗的力量便会此起彼伏。还要加上山雨，那可是君上的心头大患。能否镇住他们，就看君上如何治国安邦了。”

杨遇馨想起罗如。若不催促，他查的事便毫无进展。他身为昼门的小头目，此刻恐怕正聚众商议离开廊州的对策。

“在想什么？”杨可幻见女儿停下动作发愣，出声问道。

“在想昼门的事。”

“按你的意思去做便是。为父已将全部的杨家军交托于你。我早该到了颐养天年的年纪啦。”杨可幻慈爱地拍拍她的手，“若有烦心或难决之事，再来找我。不必惧怕任何人，在你心里，自己当是最强大的。”

***

夏泉钻过通道，自洞中跃出。夜色浓重，她勉强辨出月明观三字。翻墙入内，只见观中唯有一间屋子仍亮着灯。

该如何找到黯良的房间？

正思索间，一个黑影忽然扑来，紧紧抱住了她。夏泉又惊又喜：“你一直在等我？”

曲黯良用力点头，“我好担心你。就知道你一定会来。你没受伤吧？”

她什么也看不见，只得伸手四处摸索。夏泉被弄得又痒又羞，连忙按住她的手：“萧会来找过你了吗？”

“陆若大人刚到，她有话对我们说。”

萦部之中，卞清河之下设四位元使，陆若便是其中之一。她常以修行者面貌示人，联络点也多设在附近的寺庙道观。曲黯良追随的正是这位元使。

前往陆若房间的路上，曲黯良低声道：“如果目前没有其他据点被破，我们就是第一个。满域正在四处搜捕，举国上下都在挖掘隐藏的泓山将士。往后的日子，只怕更难了。浮云小筑能护我们至今，实在不易。”

见到陆若的第一眼，夏泉竟感到一丝熟悉，仿佛那是一张藏在记忆最深处的脸，却怎么也想不起何处见过。

“曲黯良、夏泉，见过元使大人。”

陆若扶起她们，仔细端详，目光在夏泉脸上停留得格外久。

“浮云小筑暴露，萧会身亡，十名隐藏者被揭破，幸而已重新安顿。”

“他怎么死的？”

“当时他在前厅，被蜻蜓暗卫一箭毙命。”

曲黯良强忍哽咽，挤出一丝笑：“岂弟君子，神所劳矣。他没有死，只是换了个身份活着。”

陆若平静道：“确是如此。”她转向夏泉：“你虽已恢复夏泉的身份，重回本部，但如今本部凋零，暂随萦部行事。跟随萧会的时间虽不长，他必已将你教得很好。依照卞清河大人的旨令，你需由此出发，经沐城、晏洲，前往荩莪山，协助各地指挥使执行隐计划。”

“可我的画像已传遍各地。”

“无妨。我会为你制作一张足以乱真的面具，沿途每一处都有自己人接应。”

陆若又道：“羽令至今未寻回。卞清河大人与另外两位总使商议后，决定暂以三部共议之令代之。”

“是。”夏泉恭敬领命。

陆若对曲黯良道：“你先随她至荩莪山，之后另有任务，届时我再与你联络。”

夏泉沉默了许久，终于艰难开口：“大人，我父母他们是被擒，还是已故？”

将士须直面死亡，不可胆怯。萧会曾这样告诉她。无论结果如何，总要问出口的勇气。这些日子她一直忍着，忍着。可她能承受在一瞬间失去所有至亲吗？

陆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未发一言。

曲黯良见夏泉仍不提夏野之事，便替她问道：“那大将军呢？”

夏泉浑身一震，心痛如绞。

陆若的目光再度落回夏泉身上，“满域未曾公布将军的消息，我们亦不清楚他的具体情况。”

夏泉再无一言，随观中弟子走向安排好的空房。

“师兄让我留下来，与大家一起寻找新的希望。”良久，她才泪眼朦胧地说出一句。

“你还有我。”曲黯良抱住夏泉。这段艰难的日子，她会陪她一起度过。

***

夏野与卞清河为保全剩余的泓山众人，倾尽心力设下隐计划——令全体将士化整为零，隐于乱世。

他们须对外界毫无敌意，永远表现得平和淡然，即便遭受屈辱也必须忍气吞声，直至彻底泯然众人。

每天都有同伴走向虚无。他们的生命将注入我们体内，与我们一同前行。

你听过“乞儿唱莲落”的禅语吗？

禅宗里，乞儿为追寻真实而无穷尽地前行，面对日复一日的蓝天白云、星空大海，怎能不茫然、不无措？

请你平淡下来。平淡久了，真实自会降临。

卞清河还派遣近百名教习至各基地传授新思想。每位泓山人都必须竭力克制真情实感，锤炼出一颗面对险境淡然处之的心。这也是萧会此行的首要目的。

让惯于驰骋疆场的将士蛰伏忍辱，本就艰难。面对强权暴行仍保持冷淡、不加干预，更是对每一颗正义之心的折磨。

夏泉忆起夏野曾带重伤的她躲入寺庙时所见的景象。禅师们在鲜血染红的涵城，为生者、为亡魂诵经祷告。

她很想入睡，在无梦的昏沉中放下一切，意识却如水中乱窜的鱼，挣扎不休。方才有些昏沉，天却已亮了。睁眼时，晨光猛烈地射入屋内，今日定是晴空万里。

夏泉洗漱完毕，喝下一碗薄粥，换上陆若备好的衣裳。层层布料叠裹，宽大而暖和。陆若在她右脸敷上一块青疤，初时皮肤发痒，十分不适。

疤固定后，陆若又覆上一层面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