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黯良离开的那条通道,连接着月勾教的月明观。出口处竟挂有几件该教的服饰。她心中一沉。两条通道,一生一死。自己选的这条是生路,那夏泉……
她不敢再想,强忍悲痛迅速换上衣服,低头走进观内。
观中人影寥寥,仅有的几位修行者各司其职,对突然出现的黯良视若无睹。她试图搭话探听情况,却无人应答,甚至无人看她一眼,仿佛她只是一缕空气。
直至黄昏,观主踏着暮色归来,才向她提及今日城中的动乱,嘱咐她切勿外出,安心在此住下。
地道的这一头,烛火昏暗。
胡芸紧握着剑,指节发白。杀她全家的仇人,此刻正虚弱地坐在对面。她只需一剑,就能复仇。
摇曳的烛光给每个人都镀上一层薄薄的辉晕。夏泉扶着墙缓缓站起,背后的伤口牵动全身,传来阵阵锐痛。
“胡芸,”她声音低沉,“对许多人而言,夏泉不算一个活生生的人。我与剑合为一,只是工具。”她顿了顿,“那张写有胡姓的纸条传到我手中时,是我第三个任务。接到命令后,我曾特意去过你家,与你父亲谈过。我本以为再去时,面对的会是一座空宅,可你们都在。”
她的影子在墙上微微颤动,泄露了平静语气下的一丝波澜。周围几人屏息凝神,听着这段尘封的朝廷秘辛。
夏泉继续缓缓说道:“胡氏一门,清白忠烈,不该亡。我已将消息透露,本以为那趟任务能双手不沾鲜血……可为何,你们仍在原地,仿佛在等候,亦仿佛……视死如归?”
“君王昏聩,屠戮忠臣。知晓内情者,却在助长杀戮。你竟问我为何不逃?”胡芸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将护臣民,臣民爱将。将领明知是错,仍错杀到底……何其悲哀。”
她一点点转过身,痛苦的泪水盈满眼眶。
“那几年,父亲的至交好友接连失了音讯,不知是远走他乡,还是已埋入黄土。他觉得生死一瞬,人生亦一瞬。他提前写下无数信件,将毕生理想倾注纸上,寄给所有可能收到的人……他愿以全族之死,唤醒这片土地上沉睡的、尚有良知的人。”
她用布满老茧与伤痕的食指擦去眼泪,缓缓拔出剑,指向夏泉。
“可家族的牺牲毫无意义,那些信也毫无意义。唤不醒了……装睡的人,永远唤不醒。你看,因果报应终究不爽。南嘉域,害死我家的南嘉域,也没了。”
夏泉直视剑尖:“你现在与我动手,会连累这里所有人。”
往事血腥,悄然掀开。不知情者皆面色沉重。
于游上前,按下了胡芸持剑的手。胡芸瞪向他,于游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衣袖,站到两人之间。
“事情原委,我大致听明白了。这些年与小芸相处,知其为人。此事外人难断对错,但若要解决,也必须等到我们安全离开此处再说。”他认真看向胡芸通红的眼睛,“眼下,还有更要紧的事。”
他又转向夏泉:“你也先坐下,小心伤口。”
就在这时,头顶上方突然传来“咚咚”的敲击声,紧接着,一片亮光倾泻而下,照亮了整个昏暗的地道。
“完了!被发现了!”那带着孩子的男人惊恐大叫,怀中的孩子也被吓醒,呜咽起来。
夏泉离得最近,蹙眉上前两步捂住男人的嘴,低声警告:“再出声,就把你留在这儿。”
地道内无处可藏,于游与关添(大叔)已握紧武器,准备对来者迎头一击。
外面的人似有预料,并未贸然进入,只是出声:“是我。能听出我的声音吗?”
于游与关添对视一眼,稍稍放松。
“底下有六人。上面情况如何?”
外面的人正是罗如。他回道:“再等片刻。我安排好后路,就来接应你们。”
“好,务必小心。”
亮光随之消失,地道重归昏暗。
***
杨遇馨回到府中,得知父亲正在练武场射箭。她赶去时,天色已暗,几乎看不清远处的靶心。
“馨儿,何时来的?”
“刚到一会儿。”
“还是为蜻蜓暗卫的事烦心?”
“不止他们。”杨遇馨眉头紧锁,“方才城内又添五户命案,皆被高手一招毙命。伤口形似,像是一人所为,但也可能是受训于同一处的多人联手。罗如认为,是有人故意嫁祸昼门。我尚无头绪。”
杨可幻笑了笑:“罗如那小子,终于肯从酒楼里醒过来了。”
见女儿神色焦虑,他正色道:“先加强全城戒备,发布告示,暂缓前往涵城,以安民心。其余之事,急也无用,凶手不会自己跳出来。”
杨遇馨恍然,竟忘了最该先办的正是安抚民心。
“我这就去安排。”
***
地道内,夏泉忽然起身。
“你做什么?”于游问。
“有我在,你们更难脱身。”
夏泉打算在罗如返回前独自离开。她将倚在墙边的木梯架好,刚踏上一步,脚踝便被胡芸死死抓住。
夏泉回头:“我愧对你。出去之后,我定会帮你。”
胡芸不放,两人僵持片刻。夏泉轻轻叹了口气,终是退了下来。
关添对夏泉道:“外面情况未明,我们只知楼上此刻无人。一切小心为上。”
约莫一刻钟后,敲击声再次响起。暗门打开,罗如探身催促:“快上来!”
关添示意那对父子:“你们先上,别出声。”
夏泉却抬手拦住。男子脸色霎时惨白,紧张地望着她。
关添问:“怎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