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里的药材快不够用了。近来求医的人太多,消耗得实在太快,递上去的货物清单又迟迟没有回应,您能不能帮个忙?”
景炎负责管理这条街。他曾在作战时伤了腿,找过好几位医师都没能治好,直到萧会给他开了两帖药,伤势才大有改善。他也因此向战友推荐了这家医馆,所以满兵对浮云小筑多少有些照顾。
“这事好说。你把需要的药材再列一份,后天我来换药时顺便取走。”
景炎放下裤腿,忽然问道:“你是南嘉人吧?”
萧会停下动作,不安地回道:“大人,我绝无叛逆之心,一直以来都安分守己。”
景炎看重他的医术,平日观察他的确安分,有病人来便治,从不多说一句。
“涵城那里人手不够,听说这两天会来人抽调你们南嘉的去帮忙,估计又要乱一阵。我会把你从名单上划掉,你就安心留在这里治病吧。”
“是是是。”萧会连应了三声。
送走景炎后,他的表情渐渐冷了下来。满域要在涵城修建大型神殿,奴役了无数南嘉百姓做最苦最累的活。凡被押过去的,都成了奴隶。
他强忍恨意,回到案前重新誊写药材清单。
正写着,他感到有一道视线钉在自己身上。刚一抬头,一支利箭已破空而来,直直贯穿他的心脏。
萧会倒了下去。
紧接着,砰然声响,漫天箭雨向浮云小筑倾泻而下。
景炎刚走到街对面,惊慌失措地看着眼前的景象。附近居民尖叫声四起,乱成一团,向着各个方向奔逃溃散。
蜻蜓暗卫冲进浮云小筑。
景炎愣愣地问:“那个医师……也是叛逆?”
蜻蜓暗卫首领惜别答道:“泓山的人。”
景炎脸色刷地变了,结结巴巴道:“杀得好……我、我也早觉得他不对劲。”
在萦部的信息网中,此地本是绝对隐蔽、未曾暴露的据点,此刻却已陷入箭雨围剿。
萧会不会武功,曲黯良急忙冲进屋内,却不见人影。夏泉转动机关,他们三人的房间由一条暗道相连。走到中途,前方传来细微的脚步声,她立刻停步屏息。
“是我。”曲黯良用极低的声音说道。
“萧会呢?”
“不在。”
夏泉仔细辨别外面的动静,脚步声已近在咫尺。一旦被合围就完了,眼下还有两个逃生出口,虽然不知是否已被满兵发现,但这是唯一的办法。
“我们分头走,你左我右,快!”
曲黯良不肯,伸手要拉夏泉同走一个方向。夏泉推开她:“他们要抓的是我。再拖下去,我们都得完蛋。”
右侧通道狭窄黑暗,只容一人缩身匍匐前进。她不停地向前爬,终于见到一丝光亮。
追兵发现了通道,但狭窄的空间暂时限制了他们的攻击。尽头是城东堆杂物的荒地。夏泉推开杂草掩盖的障碍,拼命向前奔跑,直到前方也出现了重重围堵的蜻蜓暗卫。
“夏泉,束手就擒。”
惜别拿着画像与眼前的女子对照。这幅画是李曳交给他的,简直一模一样。
眼见逃脱无望,夏泉抱着杀一个是一个的念头,抬手指向惜别,扬声道:“我认得你们,蜻蜓暗卫是萦部多年的对手。这些年的争斗,我可杀过你们不少人。我要与你一战!”
上头有令,夏泉不能死。
惜别无心与她交手,打了个手势,暗卫一齐向夏泉涌去。她看出对方有意留她性命,当即把剑横在颈前,威胁道:“再过来,你的任务就完不成。”
暗卫果然止步。
惜别冷笑:“小儿科。”
夏泉身后的暗卫突然掷出一把飞刀,正中她后背。剧痛之下,她身子不由自主向前踉跄。她强忍利刃切入皮肉的痛楚,侧身便要刺向最近之人,她不能就这样放弃。
就在这一刹那,屋顶跃下十余名蒙面人,同样的箭矢这一次对准了蜻蜓暗卫。惜别胳膊中箭,夏泉在混乱中冲了出去。
不知发生了何事,街上百姓全都涌了出来,他们手持锄头、菜刀、榔头,正与城中守军对抗。
她脱去外衣捂住后背伤口,竭力不让血滴落在地,却感到生命力正随着血液一点点流逝。
守军认不出她,只当她是抗议的百姓。混在人群中,她不知何时昏了过去。
再醒来时,她已与一群陌生人置身于阴暗潮湿的地道中。身旁有人小声啜泣:“我怎么就跟你们逃到一处了……你们煽动大家反抗,要是被满兵找到,会被乱棍打死的……我还不想死。”
说话的是个年轻男子,怀里抱着个至多三岁的孩子,浑身发抖。
夏泉动了动身子,背后的疼痛让她忍不住抽气。周围人的目光一下子聚了过来。
蹲在地上的大叔开口道:“丫头,我把你背上那东西取出来了。没事,没伤到骨头。”
他头发披散,下巴留着长须,衣衫倒是整洁。
“我们都是南嘉人,怎能去帮侵略家国的满域狗贼修那劳什子神殿!我宁愿死在街头,死在杀他们的路上。”
躲在角落的另一人愤愤说道。他的目光锐利,像是行伍出身。
环顾四周,还有一名女子静静站着。她背对着众人,不知在想什么,一动未动。
夏泉已清楚现状:他们一共五人,都是当地人。满域强征廊州百姓前往涵城修建月勾神殿,百姓不愿,上街反抗。除了那对哭泣的父子,其余三人应是这次行动的领头者。可惜力量悬殊,不敢,反遭追杀。
“我们难道要饿死在这地道里?”年轻男子压不住恐惧,颤声问道。
“嘘,别出声。”目光锐利的那人低喝。他将耳朵贴在壁上,片刻后道:“我听见杀人的声音……我们上头那户人家,恐怕已经没了。”
众人的呼吸瞬间绷紧。
“你当过兵?”夏泉问他。
“是。你怎么看出来的?”
“眼神。”
伤口火辣辣地疼,夏泉无力多言。她靠向墙壁,额上不断渗出冷汗。
当过大夫的大叔提议:“咱们刚才都挨过打,逃到这里也精疲力尽了。我这儿还有些干粮,大家分着吃,然后睡一觉恢复体力。都是南嘉人,只要齐心,就不怕满域贼人。”
大叔分完干粮,又对那男子说:“鼓起勇气,你的孩子不会想看到一个怯懦的父亲。”
众人吃完,都闭上了眼睛。夏泉也需要休息,再次醒来时,精神恢复了不少。
“我们睡了多久?”大叔问。
夏泉估算了一下:“不到半个时辰。”
大叔本是在问于游——那个当过兵的人。
于游走到夏泉左侧,蹲下身仔细打量她。
“看什么?”
“这么黑,你怎么判断时间的?”
“直觉。”
“你受过训。你手指全是老茧,在街上我拉你走时就注意到,你腿虽伤,身形却比常人灵活得多。”
“我也当过兵。”
话音未落,众人的目光又齐刷刷投向夏泉。女子从军,实属罕见。肯收女子的,绝非寻常军队。
于游大感新鲜,接着问:“你是哪个军营的?”
“我不想说。”
夏泉不愿吐出“泓山军”三字。
“你不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