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沉默的胡芸语气不善。夏泉看向她时，她也终于转过身来。

那张脸——当年惊慌奔逃的脸——夏泉一直记得。时隔两年多，她仍清晰记得她。

“你们认识？”大叔问。

“她来自泓山军，是萦部的杀手。”

于游立刻站起：“泓山三部？”

他先是吃惊，随即又觉庆幸：“有军中人在此，岂不更好？”

“只有夏野将军统领的本部才配称泓山军，其余都是杀人不眨眼的恶鬼，残害忠良，恶贯满盈。”胡芸冷冷道。

“满街贴着我的通缉令，我还以为你们早就认出来了。”

既然胡芸已现身，且认出了自己，夏泉也不再遮掩。

“不说还真没注意，原来你就是夏泉。”

于游回想曾在街头瞥见的通缉画像——其实画像与真人差距甚大，平面图形转化为活人，往往面目全非。仅凭画像认人，本就极难。

“雩山军退下来的？”

他靠近时，夏泉瞥见他领口雩山军特有的纹样，看来他十分珍视这段身份。

于游意识到是衣领暴露了信息：“不愧是萦部的人，观察入微。”

他转向胡芸：“你为什么说三部残害忠良、恶贯满盈？”

胡芸不理于游，又背过身去。夏泉看不透她想做什么。

“事情倒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大叔朝那孩子眨了眨眼。

惜别包扎好伤口时，天空万里无云，一片澄澈的淡蓝，无边无际。

蜻蜓暗卫禀报：“大人，未找到夏泉踪迹。”

“继续搜，阵势要做足，结果不重要。”

“是。”

“为什么？”

廊州城主之女杨遇馨恰好听到对话，端着一碗酒酿圆子站在门外。

惜别起身相迎：“杨小姐，请进。”

杨遇馨是杨可幻将军的长女。杨将军率军攻至廊州后，便奉命驻守于此。

杨可幻反对屠城政策，奉崆与涵城遭屠时，他曾率将士面向旌旗默哀。

他主张：凡满兵所至，当为民除害，不乱杀戮，做到“不虐五谷，不掘坟墓，不伐树木，不烧积聚，不焚室屋，不取六畜”。

杨遇馨将碗递给他，看见他臂上缠着的纱布，摇了摇头。

惜别边吃边看她神色，咽下三个圆子，笑问：“小姐为何摇头？”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夏泉啊……她本就是逃亡之人，自该一直在逃亡的路上。”他吃完，取过一旁剩余的纱布擦了擦嘴，又问：“将军身体可好？”

“家父安好，不劳挂心。我来，是有件事要通知你们。”杨遇馨本就是来质问的，此刻放缓声调，声音不高，却底气十足。

“自你们蜻蜓暗卫到来，廊州又起风波。此地既已属满域，城民便是满域子民。我不论君上令旨如何写，强征廊州百姓去涵城为奴。这事，廊州城不许。”

惜别一怔：“杨家军若不遵令旨，朝中必起风波。况且这不仅是君上的意思，亦是顺应天意、顺迎吾神。”

杨遇馨丝毫不信鬼神之说。她瞥了眼屋内供奉的白玉神像。晶莹剔透，光华流转，其主人定是日日擦拭，不令它蒙尘。

她讽道：“尽是愚昧无知之言。”

惜别没听清：“什么？”

杨遇馨走上前：“你是李曳身边的人。他派你过来，我也可以扣下你，让你一辈子出不了廊州。”

她拿起空碗，又微微一笑：“佳肴只给听话的人。希望你今夜就从廊州消失。若要我亲自带人来赶，李曳面上也不好看。”

惜别觉得难以置信——杨家竟要公然违抗君令，这下有好戏看了。他不过是深海中一只搅动波涛的手，让海水更加汹涌罢了。

“我们即刻动身离开。”

惜别朝着杨遇馨离去的背影喊道。

杨遇馨走在大街上，四处空无一人。平日里虽不热闹，总还有些生活气息。也罢，刚经历一场骚乱，大家仍心有余悸。

身后护卫察觉兵刃声响，提醒她当心。

她吩咐：“去查清声音来源。”

一家五口已全部遇害，行凶者早已逃离。杨遇馨凝视那一排尸体，她派人镇压暴动，可没下令伤人性命。

她一边检视伤口，一边问护卫：“可有线索？”

“皆是一刀毙命，行凶者受过训练，武艺不弱。”

“报——又发现三户人家遇害。”

杨遇馨神色凝重。涵城征役、民众暴动、接连死亡，再加上暗卫搜捕夏泉……她在屋里来回踱了几步，沉思片刻，问道：“罗如近来在做什么？”

一名护卫答：“饮酒赏花，昼夜颠倒。”

杨遇馨脸色更沉：“他倒逍遥。你现在带他过来。”

罗如来时，脸上仍带醉红，浑身散发着一月来积攒的酒气。杨遇馨几乎无法呼吸，嫌恶地将他推到尸体前：“认不认识？”

“从未见过。”

“我怀疑这是你同伙的手笔。光这条街就已四起灭门命案。”

罗如并未真醉，心里清醒得很，他早练就了酒不醉人的本事。他腿一软坐倒在地，漫不经心道：“他们早不要我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杨遇馨俯视着他，见他无动于衷，心中极为不悦：“我真心想给廊州太平。你们若不愿领受这份好意，我大可收回善心。”

罗如对她一直心存怀疑，沉默片刻后，反问：“如何证明？”

“我会保住廊州百姓，没有人会被强征去涵城，或任何服苦役之地。我会一视同仁，包括曾经的逆党。”

罗如抬眼与她对视，二人一时无言。他心中酸楚，不由得攥紧地上的草席。他知道她的承诺有分量，她身后是强悍的杨家军，她自幼随父从军，她是杨家军的继任者。

“我与你合作。”

罗如想站起，却因连月酗酒，双腿确实无力。杨遇馨伸手拉他起来，嘲笑了几句。

罗如站稳身子，说道：“这是栽赃。昼门号召大家抗议，只为反抗满域暴政，绝不会残害同胞。”

“再告诉你一事：蜻蜓暗卫逼出了夏泉，她现在下落不明。”

“也不会是她。家国虽亡，泓山犹藏。夏泉与夏野皆是泓山核心，他们隐匿必有要事。眼下她只会想悄悄藏身，绝不会主动惹事。”

查看另外四户，伤口如出一辙。

杨遇馨还需向父亲禀报事态。她上下打量罗如的衣着，皱眉道：“找出真凶尚需时日，你先回去打理清楚。日后见我，不可再是这般模样。”

罗如应下，二人便在门口分别。

他在街上晃荡片刻，待杨遇馨走远，又折回第三户人家。杨遇馨未曾发现门后暗记——那是昼门的标记，他的同伴曾在此处。

可他们在哪儿？屋内空空荡荡，尸体早已被抬往验尸房，只留下几处血污。他仔细搜查每个房间，最后趴在地上逐一倾听，终于隐约听见细微的抽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