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夏泉也笑着应道：“我身份暴露，往后可要劳你费心保护了。”

“你刚才和他说了些什么？”

曲黯良躺到床上，闭目养神。

“我在想，没有力量的普通人，其实比将士更脆弱百倍。将士虽在战火中拼命，但至少手中有武器。平民无力自保，敌人无处不在，世上的苦难随时可能夺走他们的性命。所以，我们该成为怎样的平民，才能保全自己？”

见夏泉没回答自己的问题，曲黯良接着说：“世道艰难，豺狼虎豹横行。太平岁月里，将士与平民同乐；战乱年代里，将士与平民共苦。将士的命运，本就与平民的命运相连。这场仗打完，我们或能换来短暂太平。将士会死，平民能活。至于活得如何，就看个人造化了。我们还有许多兄弟姐妹，眼下要做的，是确保我们有将来。”

夏泉盯着自己的掌心，大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上的纹路。她仿佛又看见那片滚烫刺眼的红色——是这双手将尖刀刺进人的心脏，也是这双手砍下过他人的肢体。

她想起自己躺在死人堆里，那软绵绵的触感，全是抽搐的、血污的躯体。她和他们一样，浑身腥臭，满手罪孽。

她的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低声喃喃：“杀戮太多的感觉，真的很不好。”

随后，夏泉又轻轻嗤笑自己这无意义的感慨。她站起身来，向后退了一步，拱手于额前，躬身行了一个大礼。

在浮云小筑的日子安稳得仿佛时间停滞。她看不见外面的风雨，也听不到外面的哭喊。

曲黯良陪她一起被锁在这座安逸的楼里，竭力躲避敌人的追踪。

陆若来信，追问羽令的下落。

曲黯良近日读书姿势不对，肩膀阵阵酸痛。她反手揉着胀痛处，一边捏一边问：“羽令你藏在哪儿了？”

夏泉茫然地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说：“还没找到？”

曲黯良眨了眨眼，也露出迷惑的神情：“不是你藏的？”

她笑了几声，歪了歪脖子，这肩疼真是折磨人。看夏泉还在装傻，她盘腿坐直身子，说道：“陆若一直在等你的答复。我们的人已在峡宁，只等你一句话，他们就行动。”

“这……我记得我埋在村子最右边土坡旁，第二棵树下面。还是第五棵来着……”

曲黯良拍了一下床。

“怎么了？”

“这么重要的令牌，你居然忘了？”

夏泉解释：“我原本记得很清楚。可能是刚经历生死，神智还没完全恢复，记忆有些错乱。”

曲黯良轻轻哼了一声。她看出夏泉心不在焉，提醒道：“我担心的是卞清河拿不到羽令会怪罪你。眼下三部混乱，都倚仗卞清河大人。可几个月甚至几年后呢？所以你赶紧想起来，到底埋哪儿了。”

夏泉“嗯”了一声。她将羽令已毁的事实隐瞒了下来。

萧会叫她去书房。夏泉坐下后，他递来一本书，说道：“从今天起，我开始教你萦部的画学秘文。这是萦部最机密的内容，你要用心学。”

翻开书册，里面全是画作，收录了自古至今的各种名画。每幅画后面都有几行簪花小楷，简要介绍画中内容。

夏泉虽学业平平，但对绘画颇有热情。起初她觉得容易，可翻到后面，渐渐察觉出异样。

画下的文字与从前先生所讲的完全不同。此书讨论的是画面细节、氛围营造，小到眼中暗藏的符号，大到服饰、飘动的衣带，都被赋予独特的寓意。

这是一套密码。

《小洛神图》《历代帝后图》……《隐居图》，这些流传于世、耳熟能详的画作，全被重新诠释。

夏泉定了定神，努力让怦怦直跳的心平静下来，从头认真读起。

萧会说：“以后你每日都来，我从头到尾教你一遍。到你离开时，应当能学得差不多。”

“如今最常用的是在山水画中隐藏信息，把专属于我们的符号嵌入其中。以前代盛行的文人山水为例，画家常在其中描绘太平意象：骑牛的牧童、高士、渔船、狗等。这些意象反复出现在不同画家笔下，多是为了传达文人雅趣，或是为王室权贵所作。山水画发展到今天，以此法作画者甚多。我们要做的，是借用这些意象，重新排布，将画中内容转化为密语。”

萧会从厚厚一叠书里抽出一本，放到夏泉手中，笑意温和：“这些，还有那些，都是接下来你要看并背下来的。主要不是我来教，而是靠你自己学。”

夏泉望着眼前密密麻麻的书册与文字，头又隐隐作痛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