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黯良道:“你是傻妞,我是照顾你的姐姐,傻大姐。”
夏泉难以置信地看着她:“我不要。”
曲黯良笑了:“逗你的。你的身份不在此处,我们只能暂且在此避避。等你能走动,我们即刻出发去岭川。”
“我这腿,何时能走路?”
“快了。他下午来给你查看伤口,到时一问便知。”
曲黯良要起身去热茶,夏泉握住她的右手。她握紧了黯良的手,想说什么,却迟迟没有开口。
黯良就在原地等着。
“涵城、奉崆……真的……”
饶是夏泉久经沙场,当事实摆在眼前,那两个字仍难以说出口。
“是。”
“他们已经胜券在握。百姓在战争面前,最是无力。”
“听说,是月勾主教算出以两地作为祭坛,于国运有益。”
“谎话。他们是要斩草除根。”
“我们留在奉崆的将士,几乎无人存活。所幸大部分已撤出。”
“你……还有别的要问我吗?”
黯良一直希望夏泉主动提起父母与夏野——从醒来至今,他们明明一直压在她心里。
“我冷。”
夏泉松开她的手,缩回床角,用被子将自己裹紧。
***
满域,归城。
南宫静一病不起,太医说她心结难愈,长此以往,时日无多。
早朝后,万俟巽单独留下徐轸,问及他再娶之意。徐轸道:“臣的妻子时日无多,臣想安心陪她走完最后一程。这一生,是臣对不起她。”
万俟巽道:“朕听说南宫氏身子不妥,不想竟如此严重。你们夫妻情深,朕理解,多陪陪她罢。周尚书家的二小姐,朕替你看过了,很好,也别辜负了人家一片真情。”
徐轸俯身拜谢。
年过半百再娶,是君主的荣宠,且所娶乃是当朝丞相周彦之女。徐轸心下苦笑,万俟巽并非南宫行,其心思深沉,时日尚短,他着实看不透。
“阿梧,过来一下。”
徐轸回到家中,见孟梧见到自己,扭头便走。
孟梧想装作不知,可这回距离太近,离开反倒刻意。
她站定不动,不行礼,也不说话。
“何时我的女儿变得如此冷漠?见到父亲也不笑,也不同我说话。”
徐轸一步步走到孟梧身前,沉声问道。
自她从峡宁回来,与他说过的话不超过十句,且都是必须请示之时,才会出现在他面前。
“不说话便不要走,就站在这儿,我等你开口。今日,我回答你任何问题,你想知道的,都可以问。”
孟梧向后退了三步。徐轸看清了女儿的姿态——她一言不发,那三步的距离,显得如此遥远、淡漠、疏离。
夏泉以为她长于深闺,不识天下事,只知绣花女工,那是夏泉想错了。南宫静是长公主,自幼随名家学习,孟梧跟在她身边,读书明理一点不落,甚至比常人懂得更多。
她只是被保护得太好,向众人显露的尽是单纯与骄傲。她的坚韧与风骨,尚隐匿在未分明的心间。
从涵城到峡宁一路走来,她目睹死亡,识得寻常百姓的生活,与夏泉、楚源的交谈,极大拓宽了她的认知。
她明白母亲安心求死的意志,那是王室之女必有的宿命,即便南宫静从未这样教过她。她无法心安理得地享受满域给予的荣光。
“参军的将士死了,太子殿下殉国,姐姐被通缉……我都要试着不去怨恨满域的普通百姓。我思前想后,这不被怨恨的人里,是否包括父亲你。”
她说得太快,提及父亲时心绪激动,一时噎住。
徐轸没有作声,只是认真听着。
静默片刻,孟梧才接道:“我知道,我的家族从踏上南嘉土地的那一刻,便背负了使命。如果父亲没有成功,我与姐姐就要继承它。念及此,我反倒要感谢父亲,让我成为双手尚且干净的人。可是父亲,我无法面对你。你也是造成南嘉灭亡的推手之一,我做不到原谅你。”
她此刻说话的神情,竟与南宫静有几分相似。她还年轻,语气吐字间,仍带着软弱的犹疑,少了那份决绝的锋芒。这段话若换一个人来说,或许会在徐轸心上刺出一个窟窿。
他有些欣慰。孟梧至少理解了家族使命。生在这个半明半暗家族的子女,无人能免于被割裂的痛楚。他挺了过来,让理智统领一切。他相信阿梧最终也会如他一般,在权衡中做出取舍。
柳遐恕看见徐澄契静立在门外,轻咳一声。
徐轸见澄契来了,望着他映在地上的影子:“进来吧,听听你妹妹说话。”
徐澄契向父亲躬身行礼,默然站到他身后。
徐轸道:“刚才她的话,听见了么?”
徐澄契听清了全部。他是随父亲身后回来的,本不想掺和妹妹的事,便道:“没有。”
“我的女儿们长大后,都有了各自的心思。我既欣慰,又难过。”
徐轸昂起头,脖颈上青筋微显。这段时间,他苍老了不少。
“阿梧,于你而言,去想这些,没有必要。你若坚持要弄个明白,便自己去摸索。但切记,莫惹出乱子。满域与南嘉,终究不同。”
对着孟梧,他终是叹笑一声:“罢了。”
离去时,他的肩膀轻轻擦过孟梧。那一瞬,孟梧感受到了父亲深藏的酸楚与无奈。她抬眼,对上徐澄契的目光,无声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