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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二十二章 不如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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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泉尚不能坐起,只能躺着。视线所及,是曲黯良浓重的黑眼圈,萧会也是。

“现在情况如何?大家都怎么样?”

知道她们定会问个清楚,萧会便将自己所知一股脑儿向二人介绍:“李曳正翻天掘地要把我们挖出来,整个南嘉域都在搜查。廊州由杨可幻管理,还算安全。浮云小筑是我开的医馆,满兵也会来此医治,所以检查力度不大,能把你们藏起来。这个房间是整个建筑最隐秘的地方,需要穿过两层暗门。”他顿了顿,“我是医者,救死扶伤是不能违背的誓言,面对伤者而不顾,我做不到。”

旭日还未东升,天空灰蒙蒙的,残留着黑夜的余味。

夏泉坐在床边。苦味从药碗里蔓延开来,布满整个房间。

她推开门,走到廊间。天分外寒冷,她故意慢下脚步,体味这刺骨的寒意。

“你怎么能出来?”

曲黯良推着夏泉走回屋里。整个房间只留了窗户的一条缝隙,散出浓重的苦味。

夏泉坐到案台前,拿起本书,无聊地翻着。

“一天到晚睡觉,难受。”

“萧会说你的伤最起码得休整半年,今天才第几日就熬不住了?”

夏泉抬起沉重的左手,看到纱布上还有血迹渗出的印子。

曲黯良脱下鞋子与外衣,坐在夏泉床上,也看了一会书。烛光闪烁下,她的眼皮越发沉重,连连呵欠。

夏泉瞅了她一眼,“这是早上。”

“我不管。”

她起身吹灭了烛火,瞬间屋子里一片漆黑。

“天还没亮,我就要睡觉,你也不许看。”

夏泉无奈地放下书。黑暗之中,她又想起自己被推进密道的时刻。她趴在桌子上,也闭上了眼睛。

她睡得很不好,梦境被过往之事塞满,幼时的事情串在一起,无限回放。

夏泉和曲黯良八岁相识。

八岁那年,孟言微牵着夏泉的手,把她带到泓山本部。泓山设有书院,从各地挑选资质优良的学子,兼修文武,以扩充人才。朝中一些官员也会将子女送来书院,培养一两年再接回去。

刚入书院,既要读书,还要练武,夏泉很不适应。加上想念家人,她几乎日日抹泪。曲黯良与夏野,是她在书院艰苦的日子里最大的安慰。

曲黯良与夏泉同龄,由书院中的一位教习领养长大,对院里的气氛从小耳濡目染,因此当真正开始训练时,她能很好地适应。她特地把自己的床位搬到夏泉旁边,两人夜里常偷偷讲话,有剩余精力时,还冒着被罚的风险溜出去散心。

夏野是当时的泓山大将军林夏牧的徒弟,武艺与智慧俱佳,称霸营中。

夏泉来这儿的第一天,孟言微带着她到林夏牧那儿报到,夏野就站在林夏牧身旁。

林夏牧是个很温和的中年男子,他让夏泉唤他师父,夏野便成了师兄。

依照旧制,林夏牧赐她“夏泉”之名,作为泓山大将军的弟子,这个名字代表着她的身份。

夏泉白天由教习教导读书写字,下午进行体能训练。每当她难以突破时,夏野都会出现鼓励她。

师兄是她一直崇拜的人。

然而不幸并未停止它匆匆的步伐。幸福的生活终结于生熙十五年冬——林夏牧遇难。

所幸,夏野在全朝廷虎视眈眈的目光下,尤其是其父的阻挠中,成功通过试炼,成为了新一任大将军。

但原本属于大将军的权柄,终究还是被瓜分了出去。

期间,夏泉记得母亲会时不时遣人偷偷送些吃的用的给她,她也明白母亲的无奈。中间有一段插曲,还系在她心间,在很长的时间里,成为她与家人之间的隔阂。

孟梧比夏泉晚三年出生,夏泉一直以为等上几年,就会在泓山军中与妹妹相遇。她期待这一日已久。直到有一次,她完成教习布置的任务后转道回家,发现已九岁的孟梧,生活与自己大相径庭。她深受刺激,回去后哭得昏天黑地,连林夏牧也被惊动。

孟梧的美名,在书院里就略有耳闻。书院里确实有不少将军、王爷、大臣的子女,夏泉自己就是其中之一,但他们大多在成年前后才来锻炼一番,训练几年便回家继承衣钵。

因此夏泉见到他们时,内心总存着一丝轻视,也是对自己八岁起便在此生活的一种自我肯定。他们的到来带来了鲜活的气息,茶余饭后听他们口中传出的各种新鲜事,倒也快活……

紧接着,战场上的血污、城中大火不时显现在梦中,夏泉满头大汗,心脏阵痛。她梦见坠雨,梦见贺檀,梦见被车轮碾压致死的人,梦见敌军士兵的脸,还有很多——比如父亲黑着脸送小时候的自己回军营,母亲与父亲的争执,小梧那一声“姐姐”。

夏泉惊醒。她缓了片刻,而后披上大袄,打了盆水,打湿面孔。

透凉的水温让她稍稍轻松。

“雾气真重。”

远山迷蒙,一片片云絮般的软雾覆盖在坚硬的山体上,遮蔽了它原本的颜色。阳光还未均匀洒落,只有斑驳几点透亮的光。夏泉循着光的方向望去,视线逐渐模糊起来。

她捂着胸口咳了一会儿,每一次喉间的震动都牵连五脏六腑,灼烧般疼痛。可她明明那么冷,除了心脏那一点挣扎的跳动,周身没有一点暖意。

算着时间,等会儿就该送药进来了。夏泉觉得自己必须出门,让冷冽的风吹一吹这整日被暖炉包围的身躯。

服下第二剂药后,曲黯良让夏泉讲讲峡宁的事。

夏泉对着她说了很久,将偏僻的乡村风光一点一点复原到她眼前,尤其是雪后那一抹炊烟袅袅升起,与圆日相接的景象。

土黄色的枯枝败叶一团团耷拉在道路两边,每隔一段时间,镇上会派村民清理。大约每十天轮到栓婶家一次。需在车马未出行时用铁铲除雪,拾起前一日狂风吹倒的枝干,再将扫出的垃圾整理好放到专门的处理站。这是个体力活,往往一家子齐上阵,总得有个身强力壮的男人分担重活。

栓婶一家算上夏泉她们也只有两个男人,一老一少。运气好时,只需铲雪。可她们多遇到暴风雪后的场面。夏泉自忖力气不小,试了试自己能搬动倒下的树木后,便与楚源一同承担重活。每每干上一上午,总要出一身汗,与训练时差不多,全当是强身健体。孟梧则承担起为大家擦汗、准备食物的任务,她会在前一夜切好水果、备好午间的盒饭,做好后勤。

“镇长可以把活计外包,酬劳发给有力气的人。村民也未必每次都有一上午的空闲,若遇急事不能干,该怎么办呢?”曲黯良问。

夏泉回想起栓婶叉着腰气喘吁吁说的话:“这主意早就有人提过,也试行过,没多久就不了了之。如果实在没空,得提前两日同镇长说,和其他人家调换日期。倘若临时有急事来不及调换,那天就只能劳烦镇长帮忙了,他总在镇上,总能抽出时间。”

镇长这个人夏泉见过。一把大胡子,圆圆的眼睛,外表像个可爱的老头。她看不出他具体的年纪。胡子拉碴的形象往往让人显老,加上风雪常黏在胡须上,一下便把他衬成白发苍苍的老翁。可他的声音,听起来却像四五十岁的人……

曲黯良晃了晃她的肩膀——原来她说着说着失了神。

“我的伤很重,你们来照顾我,安全吗?”

“安全,有我在你放心。卞清河大人执行隐计划,泓山全体都有序藏在百姓之中,该有的身份、住处、人际关系一应俱全,满域那些人找不到我们。”

这些安排绝非几日之内可以完成。“大人真有先见之明,可这是如何做到的?”

曲黯良道:“我们虽是来无影去无踪,也不能真在世间蒸发。每个人进入泓山时,对应的假身份便已安排妥当。”

夏泉问:“那现在,你是谁?我又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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