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曳歉然道:“战场混乱,我军找到她时,她已被夏野派人送走。”
“走了?”徐轸神情恍惚。
“并非您担心的那种情况。”李曳宽慰道,“城内有密道,夏野早安排了接应。看得出······夏野待您的女儿极好。”
“那夏野他······”
“已战死。您的女儿——大名鼎鼎的萦部·夏泉,我从同安人口中多次听过她的名字,她很了不起。”
同安书院,付出山,曾是李曳旧识。
徐轸望着李曳年轻的面容,忽然问:“你今年多大?”
李曳随手折下一段枯藤:“二十有七。”
“可曾婚配?”
话题转向微妙处,李曳笑了笑:“不曾。在下尚无心思谈婚论嫁。”
徐轸轻叹:“年轻有为的蜻蜓左卫将军,与泓山将军夏野年岁相仿,皆在少年时便立下赫赫功业,令人羡慕。我老了,再也穿不动铠甲,这一生都在诡谲朝堂中搅弄风云,害了太多人。”
李曳目光投向远处,缓缓道:“王爷思虑过重。待回到归城,您的生活将焕然一新。”
徐轸环视这座他曾精心修筑的庭院,苦笑道:“如今我只盼回归故土,与夫人、女儿,还有那未曾谋面的孩子,安稳度过余生。夏泉是林夏牧为孟粱取的名字。她在泓山十年,与夏野一同长大,情谊只怕比血亲更深。今日未能带回孟粱,恐怕她再也不会回来了。若真有重逢之日,大抵也是她来取我性命。”
李曳问出心中疑惑:“女子从军不易,您为何不早些告知她真实身份?”
“我原以为纸鸢计划到我这一代便可终结。又因心中不安,才将女儿送往泓山军,让她接触军方核心,如今反令她陷入两难境地。我这个父亲,实在可恨。”
徐轸看向李曳,语气近乎恳求:“你能不利用她吗?”
李曳:“已查明泓山军与山雨有染。何堪是山雨首领,亦是纸鸢计划的叛徒。他们是扎在满域体内的刺,此次正是拔除的良机。”
他低头看了看脚边凸起的石子,觉得事情越发有趣,对徐轸道:“我向您保证,必尽力不伤害令爱,早日将她带回,令您一家团圆。”
徐轸听着团圆二字,只觉无比讽刺。
几日后,李曳再度前来。“关于屠城之令,君上命臣向您仔细解释。前几日事务繁杂,未及详谈。涵城也算是您的故土,望王爷能释怀。”
徐轸抿了抿唇,望向窗外已非往昔的景色——他一直在府中待到清理完毕才出门,不敢看熟悉的城池沦为尸骸堆积之地。
“那便说说,为何作此决定。”
“起因在国教。月勾主教推算出,涵城与奉崆乃是设立祭坛的最佳之地,在此供奉月神与勾神,可畅通国运,福泽万年。而祭坛所在,需以数万亡灵为伴——这两处是月勾教百年卜算所得。”
见徐轸面色愈沉,李曳继续道:“月勾教为国教,深入人心。且近来莫域、雨域等国蠢蠢欲动,我军与南嘉一战耗损甚巨,短期内无力再战,须以此震慑诸国。”
徐轸深吸一口气:“说真话。”
“这也是真话。”李曳道,“除此以外,另有一点——我在搜寻泓山军失踪的三部将士。”
徐轸骤然抬眸。“您难道从未察觉,涵城内的泓山本部并无八万人吗?”
徐轸断然道:“不可能。”
李曳见他神色确不似作伪,语气稍缓:“战后清点城内泓山军尸首,不足五万。约有三万人不知去向。加上此前在南方自我眼前消失的萦、闻、禹三部······南嘉残存势力,不容小觑。”
徐轸心中一凛,反复回想夏野生前举止——那人竟在自己眼皮底下行如此大事。
“是我轻敌。”
人既已逝,徐轸不愿多言。
“王爷可知夏野与何堪之事?”李曳又问。
“夏野应无机会结识何堪。我在南嘉多年,山雨首领从未亲至涵城,他们一直在外活动。”徐轸思绪回到林夏牧去世后不久,沉吟片刻,忽生疑问:“生熙十六年,夏野曾亲自领兵剿匪。其间具体所为,我的人未曾查清。”
李曳得了新线索,唇角含笑,在城中巡视。世间至趣,莫过于解谜。他要的答案,即将落入掌心。
顾存灏携一身香风近前,李曳隐生厌恶。他不解这些纵欲之人,怎能不觉污浊。
“谈得如何?这位新王爷可合你意?”
“尚可。”
顾存灏轻哼一声:“泓山监狱的囚犯全跑了。杨欣容和她儿子还是下落不明,如何向杨将军和付出山交代?”
“小事。”李曳对此浑不在意。
顾存灏提醒道:“杨欣容是杨可幻之女,杨可幻我们得罪不起。付出山更是功勋卓著,其妻儿务必寻回。他尚未归城复命,若知此事,恐生怨恨。”
李曳不以为然:“任他如何怨恨,皆无妨。”
“你与泓山三部倒有几分相像。”
顾存灏正色道。他从李曳身上瞥见三部的影子——一样的诡谲狠戾。但那三部是毒瘤,渗透各城,甚至在朝堂与军队中,都藏着一双双满怀恶意的眼睛。
李曳眨了眨眼,见他当真,顽笑道:“玩笑罢了,人我会找的。你总是如此认真,实在无趣。”
“惜别。”
惜别不知从何处闪身而出:“大人。”
“听到了?去找人。”
“是。”
李曳笑着看向顾存灏。顾存灏转身离去,不知所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