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曳率军跋涉重重山水，自岭川一路攻至涵城，最终在城头插上了满域的旗帜。

满域由此吞并南嘉域。

自此，史称满域·谷崎元年。

李曳怀揣一份令旨，正待执行。

顺安侯府已被围得水泄不通。与城外的肃杀血腥不同，府内满军只是安静驻守，仿佛仍是人间寻常景象。

徐欢如往常一样立于孟言微身侧。他自十五岁起便跟随孟言微，护其安危，是最忠实的仆从。此刻他脸上却泛起潮红。

徐欢向来冷静，情绪深藏不露，从未像今日这般显露于外。

孟言微选在竹林与南宫静相见。二人相对而坐，身形皆有些僵硬。

他将南宫静请来，本是有话要说，却迟迟未能开口。其实再过片刻，她便会知晓一切。

面对这位相伴半生的女子，孟言微忽然感到一丝陌生——她的容貌，自己似乎从未仔细端详过。这些年他们相敬如宾。南宫静以长公主之尊下嫁孟氏，是皇室对孟家的恩赏，他必须欣然接受，并好好待她。平淡岁月悄然而逝。

“我准备了两份。”南宫静先开了口。

她手中装有毒药的瓷瓶已被体温捂热。她将一瓶推向孟言微，一瓶留在自己面前。

孟言微凝视毒药，心想不如什么也别说，就这样罢。指尖触及瓶身时，徐欢却拦住了他。

“还有少爷在等您。”

南宫静看向徐欢：“你说什么？”

罢了。孟言微垂下手。他的母亲何尝不是被欺骗一生？想到这里，他眼角微红。近来自己真是格外脆弱。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袍，在南宫静惊愕的目光中，向她郑重行了一个拜见公主的大礼。

“你这是做什么？”

他异常的举动令她不安。这份不安自孩子们离开后便悄然滋长。

只见他嘴唇轻启，缓缓道：“长公主殿下，臣向您告罪。臣本姓徐，名轸，原是满域长陵人。自祖父起，徐氏便潜入南嘉，只为兴盛满域之大计······”

一切犹如大梦一场，恍惚间仿佛看见历代族人对他颔首嘉许的模样。他们都已安息，真正地安息了。

纸鸢计划——这百年大计，今日终告完成。

说完这一切，他精神似是一振。细数徐氏一族的往事，令他既激动自豪，又愧疚伤痛。灵魂仿佛被两股力量撕扯，全凭极致的理智，才指引他走到今日。

他最后说道：“此乃大势所趋，无可阻挡。”

南宫静浑身僵住，双肩微颤。她竭力维持镇定，想质问，却不知从何问起。

如丈夫所言，所有人皆成了他们的棋子，每一位都是复兴满域大业的战士。巨大的痛苦席卷而来，令她几乎无法承受。

徐轸紧接着道：“我们的孩子澄契、阿梧，还在归城等着我们。我与澄契已二十二年未见了。”

“你说什么？澄契？”南宫静愕然，“他不是出生便夭折了吗？”

她永远记得当年怀中的婴孩渐渐停止呼吸的时刻。

“他在满域归城。我们回去后就能团聚，阿梧也在那里。”

南宫静几乎昏厥。他的每一个字都如凌迟，深深嵌入她的骨肉。

徐轸注视着南宫静，等待她的回应。此时一名小厮跑来禀报：“李曳将军到了。”

“你可愿随我走？”徐轸——此时他已恢复本名——问道，“若你不愿回满域，至少随我去见见孩子们。”语气近乎哀求。

南宫静急问：“那阿粱呢？你派她去做了什么？”

“她本该在归城等我们，如今我也不知她在何处。”

“她会去哪儿？！”南宫静嘶声喊道。

全是骗人的魔头！她的女儿能去哪儿？

“定是去与你们这些人拼命了·······她怎能想到，自己的父亲竟是满域的臣子、细作。”

“夫人，别说了。”徐轸拭了拭眼角，回头望了一眼这座府邸，“澄契前些日子来信，殷切期盼与母亲、妹妹团聚。阿梧在等你，阿粱，我也会找到她，接她回家。”

南宫静听着，心中只剩一片寒凉。

徐轸沉默片刻，起身对徐欢吩咐：“扶夫人去歇息。”

侯府门前，李曳、顾存灏与一众将领见到徐轸，齐向他行满域最高礼节。

“徐轸终于得见诸位！这些年来，无日不盼！”

徐轸快步上前扶起众人。除李曳曾有书信往来，其余人他皆不识，当即问道：“眼下情形如何？”

蜻蜓右卫将军顾存灏振奋答道：“一切尽在掌握！多赖大人多年筹谋，事事顺利。南宫行等人，也早在李将军攻下奉崆时便已擒获。”

蜻蜓左卫将军李曳将手中圣旨郑重递上：“亭王，君上等候您已久。”

徐轸双手接过圣旨，情绪骤然溃堤，蹲在地上痛哭起来。

李曳理解徐轸。毕竟是大半生经营的故园，亲手毁之，纵是铁石心肠，亦难免怆然。他上前一步，为徐轸挡去他人视线，对顾存灏等人道：“诸位先去忙吧。”

“找到我女儿了吗？”

长廊下只剩紫藤枯枝。徐轸坐在廊边，缓缓擦拭眼角。

得知夏泉归来后，他曾将她的画像寄予李曳，嘱托务必保全其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