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瞒住她们,我和你偷偷回去。”
“一路快马不停,你跟不上。”
“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要在满域大军汇拢前进入涵城,时间不多了。小梧,你在这儿还有很多事可以做。越字号楼的生意能赚不少钱,倘若南方也支撑不住,会有很多流民,你可以照顾他们。还有楚源,以它的能力不出意外会成为满域朝廷的一员,若他对我们的百姓、军队不利,你也可以想办法阻止他。在这儿你能发挥的力量比回涵城大无数倍。所以,不要回去。”
孟梧抓住夏泉的手,紧紧握在怀里,像是珍藏最爱的布偶娃娃,“你比我有力量的多,这些事你也都能做,为什么不是你来做这些?”
夏泉想了许久,“有些问题,以前觉得还有时间便一直没有问。现在,我要去追寻渴求已久的答案。”
孟梧终于控制住情绪,“信又是给谁的?”
“一个朋友。”
“我认识吗?”
“你可能见过她几面。”
夏泉从房间出来后到庭院后方,展开最后一封信。
曲黯良收:
临别前母亲说她很对不住我,我没感觉。我与平常人家的生活不一样,能在军中生活,听教习讲课,观将军习武,我过的很好。我不知家庭之乐,觉得那是众人皆同的小情小感,不足挂齿。在军队里根本不会有担忧与胆怯,相处的人变了,我的情绪也发生了变化。我厌恶现在的自己,一小点的变动都会激起我的猜疑。我也是时候回去了。黯良,请原谅我的私心,请原谅我不能同你一起,就让我自私一回,得偿所愿。
——夏泉绝笔
她将这些天断断续续写的信件都寄出去,给远在廊州的曲黯良。
衣袖里的羽令,已经被抚摸一遍又一遍。
父亲,我觉得唯一值得拯救的,是身处烈火中的泓山。
泓山不能用来救君主,他已经享受太多,他的命不值得我们耗尽生命去冒险。就让泓山的将士们做回自己,去做想做的事。
她将羽令投入灶火中,看着它一点点被烈火吞噬殆尽。
柳遐恕跟在夏泉身后,“你扔的是什么?”
“如你所见。”
“我没有看清。”
柳遐恕真的没有看清,他来的时候只窥见一道残影,形似令牌。
“我会离开,剩下的时间,完成你该做的事吧。”
柳遐恕还未恢复完全,他苍白着脸伴随着咳嗽声道:“侯爷早吩咐我一有情况就拦住您,用任何方法都行。”
夏泉嗤笑一声,她明白柳遐恕此行主要是监视自己。
“我已作出决定。”
他手指着孟梧的屋子,问道:“留下二小姐一个人在这里,当真忍心?”
“她有你的照顾,不会出问题。而且楚源将来会是一个可堪大用之人,若她无力自保,楚源也会照顾她,你选了对的人。”
柳遐恕跪下,“小姐,不可。”
夏泉蹲下与他在同一视线,劝解道:“送兄长离开的时候,本来想把小梧一起送走。可惜兄长只想独身行动。妹妹的心意被她隐瞒了起来,我走后务必留心她。”
“二小姐隐藏了她的心意,那您呢?为何您就不能也把心藏起来,让自己安全度过最难的时候?”
“一想到回去,我就很愉悦。柳叔,我属于那里。”
眼角余光瞥见楚源,夏泉拉起柳遐恕,做了噤声的手势。柳遐恕叹了口气,缓缓走开。
楚源离夏泉五步距离,他的眼神一直都无比冷静理智。
“你是要走了?”
“是。”
“走之前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如你观察,你觉得我会是谁?”
“重臣之女,暗探细作。
“你害怕吗?”
“身份信息毫无差错,你也隐瞒的挺好的,等你走后,隐患消除,自是不怕。”
“你对同窗都冷眼相待,为何对孟梧如此照顾?爱慕她?想利用她?”
楚源的神色终于有几分不太自然,他微蹙眉,“我该感谢你们,本来我十年都攒不齐路费。面对恩人,自然要多加关怀。”
“等你走上仕途,如果还记得这份恩情,多帮帮小梧,她只有一个人了。”
楚源承诺:“我会的。”
距离出发还有一日。
夏泉去街上买干粮,路过面馆,看见丘葵子在和袁峋共进早餐。
袁峋热心地给丘葵子递这递那,丘葵子心不在焉,不知道在看什么发呆。
“早就说要带给我们见见一起吃个饭,说话不算话。”夏泉笑着一屁股坐在空着的椅子上,招呼着小二:“再来一屉包子。”
她拿过丘葵子的水,润了润嗓子继续道:“袁兄,我都没有正式向你道谢呢,谢谢你的帮助,不过趁此机会,夺走了我们丘丘的心,我可不同意。”
袁峋看见夏泉那天她凶狠的样子让他有点后怕,他有点怵她,再看她大大咧咧做派,更觉得不是好相处的人,忙道:“丘丘都和我说清楚了,那日的事都是误会。我也早该请你们吃饭正式认识一下,都是我的错。”
丘葵子桌角下踢了夏泉一脚,“你来干什么,还不够忙的吗?”
她一点儿和袁峋吃饭的心情都没有,要不是这顿早饭是早就约好的,她才不出来。
夏泉口渴,把丘葵子的水都喝完了,还觉得不够。袁峋主动给她倒满。夏泉再饮一杯才觉得舒服。
“这不碰巧了,再说这家包子铺从来没吃过,走前尝尝。”
说话间店小二招呼着:“热腾腾的包子来咯,客官您小心烫。”
夏泉拿起筷子戳了戳柔软白嫩的表皮,夹起一个,吹了吹,慢慢吃起来。
袁峋使眼色,问丘葵子“走前”是何意?丘葵子知道这是很好的营造离别的时机,立马替夏泉解释道:“越字号楼计划开分店,隔壁镇有个做这行很厉害的商家,她要去取取经。”
袁峋恍然大悟,对夏泉抱拳道:“在下佩服,行商不易,路上不太平,一路注意安全呐。”
夏泉对他笑笑:“你知道我的实力。”
袁峋又感觉冷汗四起,那天他被绑得着实疼。
吃完一屉包子,夏泉向二人告辞,再买了点必需品,回到栓婶家。
孟梧在晒太阳,看到姐姐,上前道:“过两日楚源也要上都城赶考,你们都要离开。”
夏泉温柔道:“他会回来的。”
“我梦到母亲,她说很快就来接我们回去。这个梦和真的一样,我到现在还沉浸在那一刻的喜悦中。”
二人又陷入无言的境地。
孟梧主动挽过她的手臂,亲昵的靠着夏泉,“我们姐妹俩此刻感情最好。”
栓婶笑着走来,“源儿在收拾,女孩儿家心细,我想请你们帮忙看看还缺不缺什么。”
栓婶家底单薄,虽有越字号楼生活好了一些,可稍有大手笔的支出手头就周转不过来。这回上都城赶考,盘缠需要好多,欣慰的是总算够他去了。
楚源正在收拾他的衣服,他的衣服如夏泉先前所观察,没有一件完好,早上上街也给他买了几件新衣。
孟梧则递给他一道符,正经地说道:“这是我特意去求的,大家都说它灵验。”
楚源接过它们,一一道谢。
夏泉感觉到气氛有些沉重,楚源不太擅长处理煽情的场面,自己也不会处理这道谢后无言的场景,孟梧今日也沉默,正是分别的悲意。
好不容易新认识一个朋友,如今他也要离开。她暂时放下敌对阵营带给她的私心,真心祝福道:“你一定可以完成心愿。”
楚源点头。
吃过午饭、晚饭,夏泉同孟梧、柳叔与栓婶告别,回到越字号楼。她留下两封信,一封给孟梧,一封给柳遐恕。
给柳遐恕的,是让他与父亲说自己回去的事情不要告诉母亲,早上的对话她纠结良久,她不想让母亲难过。给孟梧的,是让她将来有能力的话不要忘记去玉衡阁赎回母亲的簪子。
抵达越字号楼,丘葵子激动地递来一封信:“大将军的来信。”
夏泉一愣,欣喜涌上心头,连忙拆开。
“安心留在峡宁。”
短短一句,就此一句,夏泉失望至极。
她背上包袱,与贺檀道:“我们走。”
“我和你们同去。”阿康突然说道。
丘葵子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刚说什么?”
阿康面带愧色,不敢看向丘葵子,“对不起。我也决定要回涵城。”
“连你也······”
丘葵子心痛地说不下去,她顿了顿,缓了一会儿问他:“你说过已经没有亲人在世,回去又是何苦,我们不是一样的···一样地希望及时行乐,在有限的时间里过安生日子么?”
话到最后几个字,她都是以将近恳求的语气期待阿康改变主意,留下来。
“我是这样想没错,但与我选择回去没有冲突。”
“我不懂。”
丘葵子注视着阿康拿出行囊,掏出令牌,要递到她的手上。她抓住他的手,满是不解与痛苦。
“到底为何!”
阿康语气很平淡,亦无比坚决,他微笑着摸了摸丘葵子的头发,像以前无数个日夜他安抚她一样,“再等等,你会明白的。”
他把令牌强塞进她手中,做了个告别的手势,“再见,闻部·丘葵子。再见,丘姮。”
“你要走你就早点和我说啊!为什么要这么突然,我接受不了!”
丘葵子把令牌扔到地上,“这是去送死啊!为什么要这么想不开,无意义地去送死有什么好的,你们都被儒家那些愚昧的君君臣臣思想缠住脑子,分不清现实与理想!”
阿康的内心早就是一片荒芜,他的亲人、朋友全都在一场场战役中失去生命。
他是单独被留下的那个,他明白丘葵子现在的不安与无助。
他上前紧紧地拥抱她,“我们第一次见面时,我与你说的故事其实是我的真实经历。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但是我真的迫不及待与他们相见,哪怕是在地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