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泉确实回了越字号楼。贺檀给她煮了醒酒汤,睡了一个时辰,醒来酒意都消散了。
丘葵子在房间里点上一长排烛灯,房间通明的像白日。她正兴致颇佳地哼着小曲儿坐在羊毛垫子上分类草药。
夏泉从被褥里站起,披上条毯子,盘腿坐在贺檀身边,与贺檀相视一笑,问对面的丘葵子:“什么事让你这么开心?”
丘葵子也不藏着掖着,大方分享道:“我和袁峋,旧情复燃。”
话说出口,她又忍不住傻笑起来。
夏泉觉得不可思议,调侃道:“之前不是只有你单相思?”
丘葵子辩解道:“他之前肯定也对我有意思,只是他是一个含蓄的,不敢对我表达心意,一定是这样。”
贺檀靠近暖炉,慢悠悠地躺在夏泉腿上,“看来我还成了你与袁峋的媒人,你得请我喝一杯。”
“好呀,等你伤都好了,我们一起去酒楼,让袁峋也来,你们帮我掌掌眼。”
阿康端着刚煮好的药走来,贺檀闻见药味不由皱眉,她不情愿地坐起,苦着脸与阿康道:“什么时候能不喝?”
阿康熟悉药理,虽不是大夫,但小病都难不倒他。他看着贺檀把药渣都饮尽了方道:“要想彻底康复起码要三十日。”
贺檀掰着手指头算天数,“竟然还有十日。”
一晃眼儿她都在越字号楼二十日了。
丘葵子与阿康作为搭档在峡宁驻扎已满五年,他们熟悉峡宁的方方面面。
夏泉问阿康:“之前让你发的联络南方驻点的讯息,有回应吗?”
阿康拿出密件,“无一应答。但是就在刚才有信鸽传来,总部下达最高等级密令,命我等潜伏在他国的将士全体隐没蛰伏,无命不得动。”
贺檀接过密件,盖的印信是夏野将军的印,是真的。指肚抚摸着纸张的颗粒感,她道:“我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
丘葵子对这密件不感兴趣,看也不看一眼,她继续分类草药,悠然道:“我们呐不能一辈子都为任务活着,闲下来的生活也很重要。现在上头都让我们休息,就好好放松做点平常没有时间做的事情,这才叫过日子嘛。”
阿康瞥了她一眼,“但别像某人一样,开启一段不合适的感情。”
丘葵子瞪他,“你话里有话。”
“和一个想要科举当官的读书人在一起,是觉得自己隐藏的特别安全毫无破绽,还是觉得日子过得太容易想来点难度?你们迟早会分开,他若真考上,就是一个大危险因素。”
阿康有认真思考过他们的未来,很为丘葵子忧心。
夏泉问丘葵子:“你对这段感情很投入?”
丘葵子耸了耸肩,有些好笑道:“你们怎么都这么认真啊,我就是玩玩,无聊的时候找个人说说话,异国他乡的就我和阿康面对面,日子不太无趣了么。”
阿康:“我得帮你再探探袁峋的底细,最大程度减少他对你的伤害。”
丘葵子郑重道:“你们放心,只会我伤害他,他才伤不了我,我把他拿捏的死死的。别说我的事了,今天最新的告示又增加了三个要在后日坎首示众的人,明日会公布画像。每次都说是我方派去的暗探,去了这么多次,都是假的。”
贺檀:“这是诱饵,不论上斩邢台的人是谁,我们都不能动。”
阿康清洗完药碗后也过来坐下,他从袖中掏出官府公布的全部画像,“都在这儿,包括没有公布的也都在里面。”
夏泉有些惊喜,“你是怎么做到的?”
阿康不疾不徐道:“牢里面有我的兄弟。”
贺檀用了拍了拍他的肩膀,“可以啊!”
丘葵子看着阿康心里得意又不显露出来的模样,“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夏泉与贺檀都向她看去。
丘葵子笑道:“我又想起了那段时间你天天往府衙跑,给县丞和他的女儿送各种玩意儿的场面,笑死我了。”
县丞和他的女儿?夏泉与贺檀捕捉到关键词又双双看向阿康。
阿康面颊泛起红晕,“那是为了扩大有效人脉,我出卖美色做的牺牲。”
贺檀忙问:“那后来呢,可有与县丞小姐共浴爱河?”
阿康道:“人家小姐对我没有意思,我与她变成了朋友,好在也借着这层关系认识到了几个办事的人。”
丘葵子拍了下阿康的手,示意他看向自己,目光炯炯:“那如果小姐也对你欢喜的紧,你们会在一起么?”
阿康皱眉道:“怎么可能,你疯啦。再警示你一次,不要想和袁峋有进一步的关系,你们的结合萦部是不会批准的。”
“他若真成了官员,我和他在一起还能套取重要情报是不是?”
夏泉十分赞同阿康的观点,她道:“如果是这样,你会陷入两难,一边是爱人,一边是国家。你作何取舍?”
丘葵子:“不用想,我本不怀好意接近他,自然是家国。”
夏泉:“你会陷入无尽痛苦。”
“我的职责牢记于心永不会忘,但是眼下的欢愉我也想握住,若时时刻刻都紧绷、克制,我们还是人吗?”
丘葵子一席话让每个人都为之颤栗。
大雪封门,街上依然人潮如海,原因在于今日是月婶与勾神的诞日。
二月,双神降世,满域得安。
家家户户在屋檐挂上载满全家人心愿的黑色旗帜以及储藏了一整个冬日的枯莲蓬。莲蓬被捆成长长的一条吊在门前。枯萎莲蓬作为传递音讯的媒介,它的气味可以上达神界,请神降世。
栓婶念着夏泉听不懂的咒语围绕着莲蓬一圈一圈走,约莫二十圈后,栓婶亲手将它们挂在自家大门前。
“孩子,你们要不要也来拜拜?”
熟悉后,栓婶都这么叫她们。
夏泉无言拒绝了她。孟梧要上前,夏泉抓住她的手腕。孟梧先开口道:“完美的隐藏不能有丝毫马脚。等会儿所有人都要上街参加大祭祀,你也不去?”
今年的祭祀祈求战争顺利,攻破南嘉。官府要求峡宁挨家挨户每一位都要参加。
每一天都有无数同胞血染沙场,夏泉恨极,她已经做了很长时间的心理建设,还是无法心平气和、面不改色的出现。
夏泉咬牙上前,跟着栓婶做出相同的动作。
一番动作完毕,夏泉对着枯萎的毫无生机的莲蓬,心里头又气又觉得好笑,“你能传递消息给神明,帮我问问神明同意战争与否?”
话出口,栓婶一把推开夏泉,闭上眼又不知道念叨什么。
在被推开的瞬间,夏泉体会到了深深的无力感,她看着自己的双手,自己都在做什么啊,任凭情绪驱使身体,这不是泓山暗探的能力体现。
她已经太长时间没有练剑,不知道生疏了几分。青谷加训也没有完成,什么都做不好。她要就此隐没下去了吗,在敌人的疆土做一个开店的生意人,默默生活,等着被唤醒,那一天又是何时,南嘉域是否还存在。
不!
她不要过此般人生!
夏泉向栓婶致歉,走回孟梧身旁。
街上每个人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风雪交加中依然挥舞旗帜,大祭祀站在祭台上,歌声宏亮,动作矫健,火焰在雪花的点缀中更显勃勃生机。
前方大捷!前方大捷!
不知何人突然高声大喊:“蜻蜓左卫将军,破鹤关,入岭川!蜻蜓右卫将军,破雀口、三爻!攻破涵城指日可待!”
群众闻此,欢呼声愈演愈烈。一个一个手牵着手,舞动起来。
夏泉整个手心都是冰凉的,她一遍一遍地听着“捷报”,身在祭祀场中,她不得不跟着周围人露齿大笑,跟着周围人放开跳舞,庆祝这绝佳好消息。
恍惚间她面前闪现出夏野的身影,她往前抱去,扑了个空。
这是满域的捷报,南嘉域的哀悼。
人群退去,夏泉立在县衙公告栏前。丘葵子与阿康也在,他们的嘴角维持着僵硬的笑容,为了伪装最真实的情绪,他们笑着和夏泉打招呼,纵然脸色已经惨白。
公告栏上列出每一场战役,我方都无一得胜。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还有人活着,夏野带兵退守涵城。
孟梧在不远处站着,楚源陪在身边,一只手扶着她。
楚源轻轻安慰她:“坚强一点,要笑。”
公告栏前有守卫,若有人反应不当,很快会被抓走审问。
孟梧深吸一口转头往栓婶家方向往回走。她不敢面对白纸黑字几乎已成定局的失败,她的父母一定会在都城奋战到最后一刻,她即将永远失去他们。
到家时她几乎脱力,掩上房间的门,重重地瘫倒在地上。
贺檀在阁楼上也听闻此噩耗。她将藏在暗格里的刀剑取出,爱惜地抚弄着锋利的刀锋、精美地剑鞘。
拿到任务时看到是南山,她很喜悦,能与那人相见。可惜,都不知道南山发生了什么,他可还安好。
如今,又要奔赴新的战地,即将来临的死亡之地。
夏泉推开阁楼之门的刹那与贺檀的眼神撞上,她们都瞳孔中都闪烁着同样的火焰。
阿康有预感她们要做的事,再次提醒:“夏野将军的命令是蛰伏,无命不得动。”
夏泉摇头,她从衣服最里层取出刻有“夏泉”二字的令牌,上面有墨迹,有划痕,夏字最上面的一横颜色已经斑驳,她不舍地抚摸着令牌,最终还是毅然决然放到阿康的掌心。
“我此行即去见夏野将军,替我和萦部总使说一声抱歉。”
贺檀也把自己的令牌交给丘葵子。
在泓山,当知道自己面临危亡之境时,会将令牌交付给同伴。而后这些令牌会传递给新的成员,延续未完的使命。
丘葵子张开双臂拦下她们,她好看的眼睛里充溢不舍:“违背命令,我与阿康有责任劝阻你们。”
夏泉直直地抱住了她,在她耳边轻轻说着最后离别的话,“听我的,不要和袁峋在一起,两难之间最折磨人心。”
丘葵子听后更觉伤感,她酸涩道:“我和阿康才不犯傻自寻死路,我们要好好活着,活着就有希望,你们也···一定要努力活下去。”
“嗯。”
夏泉与贺檀道:“我还有事要与孟梧交代,你先准备行囊,我们后日天不亮出发。”
贺檀前三五日就在准备离开,她做了个放心的手势。看见阿康微微泛红的眼眶,她假作轻松道:“拿好我的令牌,若是有机会把它交给南山萧会。”
···
回到栓婶家,无比的安静,栓婶看到夏泉,嘴唇微启,张了张没有说话。柳遐恕靠着槐树的树根,闭眼沉思。楚源示意夏泉看向关着的孟梧的房门。
夏泉靠近,隐约传来抽泣的声响。
她轻轻推,孟梧靠住门不让她进。
“你要和我说什么?”
“我来拿东西。我的信在抽屉里,需要寄出去。”
孟梧慢慢挪动身子,她一把抹去泪珠,打开门。姐姐的脸同样的憔悴、悲伤,“进来吧。”
夏泉打开抽屉,把信放在怀里。她慢慢转过身,有些艰难地面对孟梧,“当作什么也没有发生,明天陪我一天好吗?我们一起吃饭、散步,说说话。”
孟梧的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她深吸一口气,强憋住泪珠,适得其反眼泪一颗一颗往下落,“去时终须去,你们还是要丢下我。”
夏泉握住孟梧的肩膀,她们靠在一起。两颗流着相同的血脉的心脏砰砰砰地跳动着,她靠向孟梧,她第一次主动靠向妹妹,“这不是丢下,是保护。你若也不听母亲的话,她会很难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