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要事相告。”
夏泉握住她冰凉的手:“我好累,回去再谈,可好?”
“好。”
夏泉阖目歇息。约两刻后,她悄然出门探查。夜色仍浓,街上已无声响,衙役亦已撤去。万籁俱寂,唯余虫鸣窸窣。
她返回屋内,丘葵子已扶贺檀立于门边。
“我想起他的名字了,他叫袁峋,已经安置妥当,他不会说出去的。”
夏泉未问细节,只颔首信任。她正要俯身背起贺檀,丘葵子拦下:“我来。”
夏泉确实浑身酸痛,便不再坚持。二人仔细抹去停留痕迹,而后搀扶着贺檀,隐入沉沉的夜幕之中,悄然返回越字号楼。
贺檀烧的厉害,好在店里常备有伤药。夏泉连夜煮药,看顾她,直到第二日中午发热才退去,回到正常的体温。
贺檀历经一番不太好的奔波,身上五六道血淋淋的口子。
“衣服。”丘葵子端着木盘敲响门。
夏泉接过木盘,从上往下看,客人们来来往往觥筹交错好不热闹。柳叔的营生之道果真不赖。回过头看因为左臂上的伤口而龇牙咧嘴的贺檀。
她丹凤眼、柳叶眉,鹅蛋脸,长得像画中的女子。现在,像是画中的女鬼。
“再去买点伤药,放在阿康那。”
丘葵子点头,轻声离去。
“你不是和木蝉子一同去归城的么,怎么会在这儿?木蝉子情况如何?”
夏泉关好门窗,盘起腿坐在贺檀的左边,帮她一点点撕下血肉粘连的衣物。
“我们也没有一起出发,给我的密令里,我的目的地是满域南山。可我刚到南山就被追杀,兜兜转转才到这里,还好你在。”
扯到伤口,贺檀嘶了一声,痛楚下晃动了一下身子,又不小心触碰到了血肉。她的脸刷得一下白了。
夏泉给她一个歉意的眼神。因祸得福,刚才的拉扯正好把粘在一起的衣服剥了下来。她扶着她走进浴桶,小心地将左臂缠上绷带,安置在木桶外。
在热水的滋养下贺檀松了一口气,垂下眼睛让自己放空。她累极了,这些天身心俱疲。她也未想到峡宁会这么冷,为了让身子更灵活她一路逃一路丢东西。
这些天可真是她史上最惨的境遇,如果仅仅是□□上的折磨就好了,贺檀拉住正在给她擦拭身体的手,睁开了双眼,问道:“所以只有木蝉子是到归城?”
“应该是。”
“那殿下呢?”
“我这里是第一站,殿下已经启程。”
贺檀身子直坐起来,溅起一滩水花,也溅了夏泉一脸。
“你动作小点。”夏泉缩回双手,拿起挂在后面的帕子擦干净脸道:“我觉得等你睡一觉,休息好了再与我说比较好。”
贺檀紧张道:“他们让我在南山接应殿下,可是我刚到就莫名被追杀,都没有与联络点取得联系。”
她对这次追杀还心有余悸,自己才踏上南山土地就来了一群满域兵,不说一句话对着她一通追捕,直把她逼到峡宁。
贺檀拉了拉夏泉的衣袖,“殿下他没事吧,你有听说什么吗?”
她现在神智不太清醒,夏泉不能全然相信,“你的任务不是护送假殿下到归城干扰视线吗,怎么会是南山?”
贺檀让夏泉从脏衣服内衬里掏出盖有萦部印章的文书,白纸黑字,和她说的一样。
父亲又说谎了。夏泉感到头疼,上位者的弯绕心肠实在难猜。
贺檀问道:“怎么了?”
“确认一下。不要担心,护送的人找不到你,一定有备选。”
贺檀敲了敲自己的额头,愧道:“真是的,我怎么就给满兵发现行踪,不应该啊,一路上我都小心的不能再小心,而且现在回想起来,那群人就像特意在门口等着我似的。”
如此分析,殿下的安全很令人担忧。而且羽令还在自己身上,他一个无权太子,有些泓山的将士可指挥不动。
夏泉有些懊恼自己怎么当时没把羽令给南宫凌,当时只想着他若拿到羽令,一定会让将士送他回涵城,所以不能给。
“满域的军队已经打到承明关,此间我们多少将士付出生命,君上却带着朝臣一走了之!”
贺檀越想越气愤,在夏泉面前毫无掩饰鄙夷与愤怒。她真真看不起这位君上,毫无君王的风骨,令人不齿。
“不如我们一起回涵城,你助我。”
贺檀用充满期待的眼神注视着夏泉。一路上,她一直在想这件事,终于做出决定。
夏泉苦笑,“夏野他不想我们回去。”
“将军他怎么说?”
回想起南宫凌提及的有关夏野对他的嘱托,加上父亲的话,夏泉心中有个猜测。
“他想我们直接听太子殿下之命,护殿下,而非君上。这次的任务,我想是他计划好的,为了使殿下暂时离开,保住殿下的命,然后获得权力。”
贺檀花了一会儿消化眼前的消息,她耸了耸肩道:“所以我们现在要做的就只是等待?等待殿下给我们的命令?”
“可是太子殿下不愿意。”夏泉环抱住膝盖,道:“他说他不想做背弃百姓之人,他不听将军的安排,他之所以乖乖的跟我来这里,只是因为不来不行。所以我没把羽令给他。”
夏泉看向贺檀:“羽令还在我这里,这块能决定泓山命运的令牌还在我这里。”
贺檀沉默不语。热气氤氲,她们的脸上都冒了一层汗。
过了会儿,贺檀幽幽道:“或许殿下不肯去南方是幸运的,你估计还不知道,三天前我收到了陆若的讯息,满军进攻南方岭川,同安书院同岭川守军伤亡惨重。若岭川沦陷,新都奉崆危在旦夕。”
夏泉大惊,“满域要进攻南方这么大事,为何没有提前察觉?”
“不可能不知道。闻部·江秋你知道的,他专门负责归城情报,神通广大。战争前已被调到南方。”
“那满域又何来如此多的兵力?”
夏泉算着他们的人数,这场战争持续将近一年,满域再大,也不能源源不断派兵遣将。其他国家也虎视眈眈的盯着它,若没有绝对的信心,他们不敢再开辟一条新战线。
贺檀:“陆若让我隐蔽下来,等。可是我不想一生都在黑暗中行事,为那个连国也不要之人。”
她把自己浸泡在水下,水花漫过她的头顶,什么也听不见,唯有内心的声音越来越响亮。
她的脸胀得红红的,满心都是不甘。
南宫行从不是个好君主。从他执政以来,南嘉域一年比一年孱弱,泓山所对付的人一年比一年多,剑锋所指,更让贺檀难以下手。
夏泉稳住心神,她走到墙边的橱柜,打开抽屉,从中取出柏香,点燃后一丛小火苗跳来跳去。薄薄的透明的烟雾好像清晨那些晶莹闪亮能被人抓住的东西。
柏木研制而成的香味微苦,醇厚干净的味道能很好的舒缓情绪。
“我宁愿死。”贺檀说得干净利落。
她从浴桶中站起来,水直直从身上滑落到地上。
夏泉把浴巾给她披上。看了她一会,放下臂弯里的衣服,坐下来给自己倒杯茶。热茶的醇香经由口鼻流入胃中,她一口口喝着,内里仍是一片寒霜。
“我想自己做决定。”
夏泉对上她的眼神,“君上迁都,江秋归来,南方受袭,夏野早有安排。”
贺檀若有所思地望着夏泉,嘴角缓缓露出一抹笑容。
见她的笑,夏泉着实感到背后一凉。
“你会安心待在这里?”
夏泉甩开她的手,“回去能怎么样?”
“那你也会毫不犹豫。”
“我不傻。”
“你不要以为是为我考虑,我开心了哪怕是死也无所谓。我们还不熟悉对方么。”
夏泉呼了一口气将烛火吹灭:“看来你已恢复神智,不要浪费我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