峡宁及周边的泓山将士都留在原地。夏泉安排丘葵子与阿康入驻越字号楼。她们分别来自闻部和禹部。
她大部分时间都在茶楼的密室里。木蝉子与贺檀出发后没有新讯息流出,而且泓山军各部的消息都陷入停滞。她能得到的,尽是些峡宁细碎的小事。
在茶楼坐了半天,日落黄昏,夏泉喝了点酒,缓步回到住处。对着眼前令人心碎的境况,心烦意乱,将手里的图纸揉作一团丢了出去。
“阿姐。”
夏泉没有理她。转过身,二人目光交错,她压制住回荡在胸口的戾气,道:“我原以为你撑不过几日。这些天,很好。”
看到妹妹,夏泉心中的冷冽与压抑更添几分。她瞥过头去,捋起袖子,去拾将才被她扔走的图纸。
“我还能给你添乱吗?在姐姐眼里,我一无是处,除去母亲的女儿这层身份,我什么也没有。”
夏泉顿了顿手头的动作,将手中的东西放到右边的木桌上,复转身去洗手,道了个:“是。”
孟梧本只是自怜自叹一番,没承想姐姐直接否定她,心中凉意陡生,想到:我也跟着父亲、母亲从小读书,只不过没有同你一般去那军队里。你何必瞧不上我。
她按耐住气愤,她瞧见图纸上的圈圈画画,也知姐姐在为战况发愁,心情定是糟糕,说的话不能放在心上。
想到此处,她心里头好了些,放下手中要给姐姐的热茶。刚才出屋时它还滚烫,片刻不到,几乎凉却。
“这里很冷,可以叫我时不时拿些热水出来。反正我无所事事,倒水的功夫多的是。”
夏泉听她语气酸酸的,其实自己也不想如此说,可话到嘴边,却又只道了个是。
见孟梧还立在那里等自己说话,心里头有些异样的情绪。她抓不透,想不明。于是快步走到茶盏前,试了试温度,稍有暖意,便饮了两口。
峡宁的每一天都太冷、太静,夏泉放任自己饮酒,从前觉得难以下肚的玩意成了现今度过漫漫长夜的慰藉。
护送殿下之后,她当如何?
真的听从命令,就此潜藏在峡宁么,成为一颗暗棋,无命不得出?
那也太憋屈,夏泉忍受不了。可是出路在何方?
羽令在手,是去南方,或是雀口?
夏泉在两地之间徘徊,夏野什么也不和她说清楚,她害怕自己贸然行动搅乱计划。
“大人,收到附近联络站的紧急求援信号——是黄色信号。”
丘葵子压低声音,将酒盏轻轻按在桌上。
黄色信号,代表元使或副将已陷入危急,需立即驰援。
夏泉推开酒盏起身,“我和你一起去。”
“慢着。”丘葵子伸手拦住,“黄信号虽急,却也可能是诱饵。我带三人前去接应,你在此坐镇。”
夏泉已利落地系紧袖口,将短刃插入靴中,“我职级比你高,理应在前。就我们两人,现在就出发。”
马匹不便调用,更不能盗抢,二人只能凭双脚疾行。乡道开阔,几无遮蔽,若被人瞧见,极易引起怀疑。她们只得钻进稻田与荒草丛中穿行。野径荆棘遍布,不过百步,手臂与小腿已被划出血痕。
联络站设在五里外的驿站。从田垄间远眺,驿站灯火通明,恰有商队到达,人影绰绰,喧声隐约。
月已至中天,四野昏黑,唯有驿站窗口透出烛光,孤零零悬于夜色之中。
夏泉伏低身形,正要再向前探,足尖却踢到一团软物。她以刀鞘轻触——是人,无声无息。看不清面目,夏泉探手向其腰际摸索,终于在衣内触到令牌。指腹抚过背面凹凸的纹路:萦部·贺檀。
怎么会是她?她此时应与木蝉子护送假殿下前往归城才对。
夏泉背起贺檀,沿原路折返。未行多远,却见一队衙役正持火把在驿道周边巡査,步履严整,目光如炬。她们隐身于田埂阴影之下,等待半晌,对方竟无离去之意。更棘手的是,一刻之后,又一队人马赶到,两组合拢,展开地毯式搜索。
火把的光晕渐次逼近。
夏泉侧首看向背上气息微弱的贺檀,这些人,难道是冲她来的?她究竟卷入了什么?
衙役们开始散入周边民宅区域。丘葵子推开最近一户人家的院门,三人迅速闪入。
不料屋主恰在此时披衣起身,睡眼惺忪持烛出来小解,迎面撞见三名生人潜入,惊得手一颤,烛台险些坠落。
丘葵子左手凌空接住烛台,右手捂住他的口鼻,顺势将他带入屋内。
“别出声。”
夏泉将贺檀平放于榻上,点燃一盏小烛。昏光之下,贺檀面如白纸,呼吸浅促。夏泉扣其脉门,脉象虚弱,还好暂时没有性命之危,心下稍定。
那男子已被丘葵子缚住手足,口中塞入布巾,蜷在墙角,眼中尽是惊惧。
夏泉走近,蹲下身与他平视:“家中可还有旁人?”
男子拼命摇头。
丘葵子借着烛光端详他面容,轻“咦”一声:“你是······楚源的那位同窗?曾在周夫子学堂读书的······”她一时叫不出名字。
男子连连点头,喉中发出含糊的回应。
夏泉扫视屋内,陈设简陋,橱中仅两三件旧衣,榻上被褥单薄,惟独案头堆满书册。她随手抽出一本,纸页泛黄卷边,字迹密布,除原文外尽是批注,写的内容与楚源的差不太多。
她看向丘葵子:“你认得他?”
丘葵子略显局促,将夏泉拉至窗边,耳语道:“我曾倾慕于他,暗中观察过他一段时日。他父母早逝,家底尚可,一直独居读书。眼下应当仍在书院。”
说罢,颊边微红。
“如今呢?”
“不过一时兴起,早如云烟散了。”
“他叫什么?”
丘葵子怔了怔,回望那男子惶然之态,轻轻摇头:“我居然不记得了。”
男子挣扎起来,竭力想吐出口中布团。夏泉将他提坐至椅上,自己落座对面。
“方才得罪,实属情非得已。我们无意伤你,稍后让你说话,但须保持冷静。若不能,便只能请你永远安静,明白吗?”
男子终于停止扭动,重重颔首。
夏泉取出他口中布巾。
“你们究竟是谁?”他声音嘶哑,压抑着恐惧。
“友人遭仇家追杀,身负重伤,又遇官府搜捕,不得已借贵处暂避。惊扰到你,抱歉。”
男子随她目光望去:“那她会死吗?”
“暂无大碍。”
静默片刻,男子问:“你是楚源何人?”
夏泉眼帘微垂。她与楚源的关系,连自己也难说清。
她浅浅一笑:“你们多久未见了?他没有提过我吗?”
“书院一别,再未相见。楚源才学出众,先生称他有状元之资。只可惜,他从不与任何人深交。”
“为何?”
“他眼中,吾辈不过庸碌之辈,不堪为友。”
“那你呢?苦读至今,所求为何?”
“不知。仍在等,等自己看清前路那一天。”
夏泉默然。他的回答戳中了她心中的迷雾——武艺、兵法、书画,她无一拔得头筹,只得跟随他人步履。服从是军律,可她时而不甘:为何一定要听令于人?然而她没有推翻一切的能力。
男子唇瓣微动,“世间多是庸人,自作聪明,反误己身。”
他似欲再言。夏泉将布巾重新塞回他口中,对丘葵子道:“你与他说明吧。”
丘葵子会意,将男子带往侧屋。
夏泉回到榻边,久久注视贺檀。伸手探其额际,一片滚烫。
“你醒了?”
贺檀眼睫颤动,每吐一字都似刀刮喉间:“天何时亮?”
“尚有二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