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青石板路上颠簸,车厢里静得只剩下车轮滚动的单调声响。
俞安阖着眼,指尖无意识地在膝上轻点,脑子里却像有一盘棋局,黑白子落得飞快。
太后,李丞相,南疆药粉。
宴席上每一个眼神,每一句暗藏机锋的话,此刻都成了棋盘上的子。那点姜黄色的粉末,就是一枚关键的棋子,撬动了整个死局。
那种粉末是南疆巫医驱赶瘴气毒虫的特产,气味微苦,寻常人根本接触不到。两人身上都有,只能说明一件事——他们与南疆的人,有见不得光的接触。
而且,绝不止一次。
否则,那药粉不会深嵌进衣袖的绣纹里。
马车骤然一停,稳稳当当地落在了永安王府门前。
俞安刚要起身,车帘就被人从外头掀开了。萧惊澜立在车外,午后的光线在他身后勾勒出一道凌厉的轮廓,他朝车厢里伸出一只手。
骨节分明,掌心有茧,是一只常年握着剑与权柄的手。
俞安的目光在那只手上停顿了一息,随即搭了上去。
一股温热干燥的力道传来,萧惊澜顺势一拉,便将他带下了马车。动作干脆利落,不带半分拖沓。
站在一旁的林晏,眼角余光瞥见这一幕,脖子猛地一缩,脑袋垂得更低了,恨不能当场在地上刨个坑把自己埋进去。
王爷今天有点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进书房。”萧惊澜松了手,嗓音听不出什么波澜,转身便朝府里走。
俞安快步跟上。
厚重的门在身后合上,将外头的阳光与窥探尽数隔绝。
“王爷,”俞安懒得绕弯子,开门见山,“太后与李丞相的袖口,沾了同一种南疆药粉。那是巫医特制的驱虫粉,京中绝无仅有。”
萧惊澜走到书桌后,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他,半晌,才吐出三个字:“还有呢?”
“李丞相心虚,太后急躁。他们今天的宴席,与其说是试探我们,不如说是在确认一件事。”俞安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他们在确认,您手里究竟捏了他们多少勾结南疆的证据。”
萧惊澜听完,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却又看不真切。
他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只是转身走到墙边,在一处麒麟木雕的眼睛上轻轻一按。
“咔哒。”
一声轻响,墙壁滑开,露出一个黑沉沉的暗格。
他从里面取出一卷厚实的宗卷,随手扔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俞安上前展开,只看了一眼,呼吸就停了半拍。
这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的,竟是李丞相外祖家,整整三年来,通过地下钱庄流向南疆的所有账目!每一笔都标注了日期和用途,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
宗卷旁边,还附着几封太后亲笔信的摹本。
“里应外合”、“半月后事成”、“割让三州”……
每一个字,都像是烧红的烙铁,烫得俞安指尖发颤。
他猛地抬头看向萧惊澜,心跳如擂鼓。
“本王查了三年。”萧惊澜坐回椅中,指尖在桌面上不轻不重地敲着,发出笃、笃的声响,“太后与李家狼狈为奸,想引南疆蛮夷入关,搅乱这萧家天下,不是一天两天了。只是他们做得干净,本王一直没抓到能一锤定音的活证。”
三年。
俞安只觉得喉咙有些干。原来在他不知道的时候,这个男人已经在深渊边缘,独自走了这么久。
“你今日看到的那点药粉,就是引线。”萧惊澜的目光沉静下来,带着一种猎人般的耐心与冷酷,“本王会让林晏带人,二十四时辰钉死李府,再派人潜入太后宫中。只要找到那批药粉的实物,就能顺藤摸瓜,把他们密会的南疆使者一并揪出来。”
俞安立刻点头,又皱起眉:“可他们今日已经起了疑心,恐怕会狗急跳墙。”
“他们会的。”萧惊澜的声音冷了下去,“所以,本王只给自己三天时间。”
三天之内,必须收网。
“我帮你。”俞安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萧惊澜看着他,那眼神很深,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探究什么。
书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最终,他极轻地颔首,吐出一个字。
“好。”
接下来的三天三夜,永安王府书房的烛火始终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