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虚空,直直地钉在江砚的方向。
那一瞬间,他眼中炸开的情绪层次,让在场几个见惯了表演的老油条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最先是贪婪,看到上等猎物的贪婪。
紧接着,是嫉妒,看到另一个世界的光鲜后,几乎要化成毒汁的嫉妒。
可就在那浓稠的嫉妒深处,却藏着一星微弱的火,那是对干净的、他从未拥有过的东西的向往。
那点火星只亮了一瞬。
下一秒,就被他自己,狠狠地踩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更浓重的、要将那片光也拖进自己这身烂泥里的阴鸷。
一个眼神。
一个活在黑暗里,渴望光明,又亲手扼杀自己渴望的少年反派,就这么活了过来。
“台词。”导演的声音有些干涩,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林盏这才慢悠悠地从角色里走出来,眼里的狠劲儿散了。他看向江砚,嘴角勾起一个充满野性的、痞气的笑,声音沙哑又轻佻:
“哟,少爷。”
三个字。
导演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得脸都红了,扭头跟制片人说:“就是他!就是这个劲儿!”
江砚没说话。
他放在扶手上的手,指节收紧。
那张脸,那双眼睛……
不对。
完全不一样。
可为什么,刚才那个眼神,那个被他亲手掐灭火星的眼神,几乎要将他胸口那道尘封已久的伤疤,重新撕开。
“江老师,您看呢?”导演小心翼翼地探问。
所有人都知道,江砚虽只是特邀的艺术指导,但他的一句话,比导演还管用。
江砚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这才压下心头那阵翻江倒海的熟悉感,声音比刚才还要哑了几分:
“可以,让他进组。”
话音刚落,助理小陈立刻凑了过来,压低声音:“哥,这个新人……”
江砚抬手,制止了他。
他的目光依然锁在林盏的背影上,吐出的字句只有两人能听见。
“我知道。”
“先看着。”
小陈把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他跟了江砚这么多年,知道老板心里有一道绝症般的疤。三年前,江砚大病一场,醒来后就疯了似的接戏,用工作麻痹自己,像是在找什么。
只有小陈知道,他在找一个叫“顾盼”的人。
而这个林盏,眉眼间,竟和老板画过无数次的那张素描,有三分神似。
林盏对这场无声的交锋一无所知,他礼貌地道了谢,转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脚步一顿,像是刚想起来什么。
他回过身,将一直握在手里的那个黑色保温杯,轻轻放到了江砚旁边的桌上。
动作自然得像是在放自己的东西。
“江老师,”他语气平淡,像随口一提,“看您脸色不太好,应该是累了。”
“这里面是手磨咖啡,没加糖,75度,现在喝应该正好。”
说完,他再次点头示意,转身就走,没有半分留恋。
整个试镜室,霎时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他这手操作给震住了。
这新人疯了?谁不知道江砚最厌恶别人用这种手段套近乎!以前这么干的,坟头草都三尺高了!
江砚的目光,落在了那个平平无奇的黑色保温杯上。
那眼神,瞬间收紧,像要穿透那层金属外壳。
这个只有小陈才知道的习惯。
这个林盏……怎么会知道?
是巧合?还是……处心积虑?
他伸出手,修长的指尖触碰到杯身。
温热的,是烙印在记忆里的温度。
江砚拧开杯盖。
一股醇厚微苦的咖啡香气,带着精准的攻击性,瞬间钻入他的鼻腔。
他没有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深褐色的液体。
脑海里,那个日夜叫嚣着“不可能”的理智,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他拿出手机,解锁,屏幕上是一张他凭着记忆画了千百遍的画。
画里,少年穿着蓝白校服,在篮球场边,递给他一瓶水,笑得眉眼弯弯,像盛着整个夏天的太阳。
那个少年,叫顾盼。
江砚的指腹反复摩挲着屏幕上少年的脸,然后抬头,看向林盏消失的方向,眸色沉得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