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之远猛地睁开眼睛。

宿舍的天花板，灰白色，有一块陈年的水渍。清晨的光斜着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切开一室昏暗。

他坐起身，胸膛剧烈起伏，额头和后背全是冷汗。

又是这个梦。

血的铁锈味，温热的、黏腻的触感，还有顾盼身体的重量在他怀里一点点变轻，最后轻得像一片羽毛。

“远哥，又做噩梦了？”

上铺，章诚的脑袋探了下来，头发乱得像个鸡窝，“你昨晚又喊顾盼了，动静还不小。”

林之远没说话，只是盯着自己空空的手心。

那里仿佛还残留着捂不住的，滚烫的生命。

章诚从梯子上爬下来，叹了口气，把一杯水递过去：“喝点水吧。都三个月了，你……”

“三个月。”林之远接过杯子“所以呢？该接受现实了？”

章诚被他噎了一下，不知道怎么接。

“什么现实？”林之远转过头，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像一张密布的蛛网，“他死了，尸体呢？！”

一连串的质问，让章诚彻底哑火了。

这些问题，林之远问了自己无数遍，问过警察，问过学校。

得到的回答，只有沉默，和一种看疯子似的眼神。

“我回去过那个路口，不下二十次。”林之远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股偏执的疯狂，“我趴在地上找过，一滴血都没有。我调了附近所有店铺的监控。”

他扯出一个难看的笑。

“那天晚上，那条街上，什么都没发生过。”

章诚张了张嘴：“可能是……”

“可能是什么？”林之远打断他，“可能是我疯了？是我臆想出来一个人，陪我谈了几个月的恋爱，然后又为我死了一次？”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自己的床边，从枕头底下抽出手机，解开锁。

相册里，满满的都是顾盼。

偷拍的，抓拍的，合影的。

在画室里低头调色的，在图书馆窗边看书的，在篮球场边递给他水的。

每一张，都鲜活得像昨天才发生。

“这些照片，总不是假的吧？”林之远死死盯着屏幕，指尖抚过顾盼的脸，“我亲手拍的，一张一张，都是真的。”

章诚沉默了很久，才用一种极度小心的语气开口：“远哥，我……我在网上查过。有时候人受到巨大刺激，就是，创伤后应激障碍……大脑会为了保护自己，虚构出一些人和事来……”

他不敢再说下去。

林之远也不再理他，坐回床边，机械地、一张一张地翻着照片。

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翻到最后一张，是那天在礼堂里，顾盼抱着他的照片。

那张照片里，顾盼的眼神很悲伤。

不是演出来的悲伤，也不是故作深沉。

是一种他从未在顾盼脸上见过的，几乎要溢出屏幕的，告别的眼神。

林之远死死盯着这张照片，指尖在屏幕上反复摩挲，像是想通过这种方式，再碰一碰那个拥抱自己的身体。

忽然，他的手指顿住了。

照片被无意间放大，焦点落在了顾盼抬起的手腕上。

那里，有一个极细的黑色手环，平时完全被袖口遮住，只有在拥抱时，衣料上滑，才露出这么一截。

他再次放大，屏幕上的像素点开始变得模糊，但那一行细小的白色字符，却像针一样扎进了他的瞳孔。

【攻略者ID：GP-0427】

攻略者？

这是什么东西？某种游戏里的称呼？

林之远的大脑一片空白，心脏却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

他疯了一样往前翻相册，一张一张，把所有照片都放大到极致。

图书馆窗边，顾盼的手腕藏在桌下。

画室里，袖子上沾了颜料，看不真切。

篮球场边，递水给他时，手环的一角从袖口里闪过。

一直都在。

这个他从未注意过的东西，像一个沉默的烙印，贯穿了他们相识的全部时光。

林之远的手指开始发抖，他退出相册，打开了浏览器。

搜索框里，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下：“攻略者”。

屏幕亮起，跳出来的结果五花八门。

“英雄联盟上分攻略，手把手教你成为野区霸主！”

“恋爱攻略：三招教你拿下高冷男神。”

林之远看着第二条，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三招？顾盼是看了多少招，才把他“拿下”的？

他关掉页面，换了关键词。

“攻略者ID”。

这一次，搜索结果最顶上，出现了一个与众不同的链接。

不是新闻，不是百科，而是一个匿名的网络论坛。

帖子的标题是——【深扒那个流传在都市传说里的“深情值系统”】

林之远点了进去。

帖子的内容像是三流网络小说的设定，荒诞不经。

“楼主也是道听途说，大家当个乐子看。据说宇宙里存在一个高级文明或者系统，专门收集一种叫‘深情’的情感能量。它们会随机挑选‘攻略者’，投放到不同的平行世界。”

“攻略者需要按照系统指令，去攻略一个指定的目标人物。”

“攻略成功的标准只有一个：让目标人物的‘深情值’达到100%。”

“而当深情值满格的瞬间，任务完成，攻略者会立刻‘脱离’世界。”

“为了保证世界的稳定，系统会抹除攻略者存在过的一切物理痕迹。血迹、尸体、户籍……所有的一切。”

林之远握着手机的手，青筋暴起。

他想起了那个空无一物的路口，想起了警察看他时像在看疯子的眼神，想起了章诚劝他去看心理医生时小心翼翼的表情。

原来，不是他疯了。

是这个世界，被“清理”过。

他继续往下看。

“别问我怎么知道的，问就是我有个朋友的朋友……好像就是个攻略者，喝多了说的胡话。”

“他们手腕上都会戴一个无法取下的手环，上面有ID编号，算是员工工牌了。据说签了顶级保密协议，泄露信息会被直接‘毁灭’。”

林之远关掉手机，屏幕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