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画展落幕，林之远坚持要送顾盼回宿舍。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谁也没说话。刚下过一场大雨，空气里全是湿漉漉的泥土和青草味。

林之远跟在后面，看着顾盼的背影。很瘦，肩膀的线条很单薄，好像风一吹就会倒。

他几步追上去，伸手抓住了顾盼的手腕。

顾盼的手很凉。

林之远二话不说，把那只手揣进了自己卫衣的口袋里，用自己的手掌整个包住。

林之远忽然骂了一句，声音还有点哭过的沙哑，“明天这眼睛怎么见人。”

他摸了摸自己又红又肿的眼皮，感觉烫得吓人，“肿得跟俩烂桃儿似的。”

顾盼没回头，只是口袋里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没人看你。”

“你少来，”林之远不服气地嘟囔，“明天全校都得传，数学系的林之远为爱痛哭，我这形象还要不要了？”

嘴上抱怨着，他却把顾盼的手握得更紧了。

走过一盏路灯，灯光昏黄。

林之远看着两人被拉长的影子，它们紧紧挨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他忽然停下脚步。

“顾盼。”

顾盼被他拉着，也停了下来，侧过头看他。

林之远喉结滚了滚，那股玩世不恭的劲儿不见了，眼神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你说，我们能一直这样吗？”

顾盼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

那三行血红色的字，又一次在他脑海里疯狂闪现。

【方案一：交通事故，目标人物将目睹全程。】

【方案二：急性恶疾，在目标人物的陪伴下离世。】

【方案三：为保护目标人物意外身亡。】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凌迟着他的神经。

他看着林之远，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里，盛满了小心翼翼的期盼。

“什么？”顾盼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就是……”林之远有点不好意思，用空着的那只手挠了挠后脑勺，视线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一直在一起。毕业了也在一起，工作了也在一起。”

他顿了顿，又飞快地补充，像是怕顾盼觉得他异想天开。

“我知道这话说得有点早，我就是……想确认一下。”

他只是，太想抓住这份好不容易才得到的光了。

顾盼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他身后那棵高大的梧桐树上。

夜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他花了很大的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嗯。”

似乎觉得不够，他又说了一遍。

“会的。”

会的。

林之远笑了。

是那种卸下所有防备和不安，眼睛弯成月牙，露出一点白牙的笑。

干净又耀眼。

顾盼看着他的笑容，也跟着扯了扯嘴角。

会的。

只是那个“会一直在一起”的人，不会是我。

对不起，林之远。

这是我能给你的，最后一个谎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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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宿舍，章诚和李阳的呼噜声此起彼伏，一个像老旧的鼓风机，一个像漏气的皮球。

顾盼躺在床上，眼睛睁着，天花板上那块漏水留下的霉斑，在他眼里变成了一张鬼脸。

脑子里，三行冰冷的字反复滚动。

【方案一：交通事故】

他几乎能立刻想象出那个画面。林之远会亲眼看着，那辆失控的车，刺耳的刹车声，还有自己被撞飞出去的样子。不行。那会成为林之远一辈子的阴影，每一次过马路，每一次听到喇叭声，都会被重新拖回那个瞬间。

【方案二：急性恶疾】

在病床上，在消毒水的味道里，看着林之远为自己奔波，日渐憔悴，眼里的光一点点被担忧和疲惫磨灭。他不想让林之远看到自己虚弱、狼狈、毫无尊严的样子。那不是告别，是凌迟。

那就只剩下第三个。

【方案三：为保护目标人物意外身亡】

多好听。像个三流剧本里的英雄。

至少，林之远不会把错归结到自己身上。至少，他会记得自己是为了保护他而死。

这是他能留给林之远最体面，也是最残忍的一个结局。一份永不褪色的爱意证明。

顾盼闭上眼，在脑海里对系统下达了指令。

【我选方案三。】

没有丝毫迟疑，机械音立刻响起。

【方案确认。】

【脱离时间：明日18:00。】

【场景生成中……场景确认：校外街道，目标人物遭遇抢劫，攻略者挺身而出，被刺伤致命部位。】

“致命部位”四个字，让顾盼的手指猛地蜷缩起来，死死抓住了被单。

明天。

下午六点。

他的人生，还剩下不到二十四个小时的倒计时。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顾盼就醒了。

他站在卫生间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人，眼眶下面挂着两团青黑，脸色是一种病态的苍白。他抬手，用指尖碰了碰镜中自己的脸，冰凉的触感。

章诚睡眼惺忪地进来放水，被他吓了一跳，“顾盼，你这是昨晚跟鬼打了一架？脸白的跟新刷的墙似的。”

顾盼扯了扯嘴角，没能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