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点整。
礼堂那扇沉重的木门被“吱呀”一声推开,割裂了满室的寂静。
一道高大的身影逆着光站在门口,傍晚最后的余晖打在他身上。
林之远单肩挎着他的宝贝篮球包,刚从球场下来的热气还没散尽,额角的汗顺着轮廓分明的下颌线滑落,滴在锁骨上。他探头探脑地往里瞧,里面黑漆漆的,只有舞台深处有几盏地灯亮着,把一切都照得影影绰绰。
“顾盼?搞什么名堂?”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礼堂里砸出几声回响,显得有些孤独。
顾盼站在礼堂最深的阴影里,听着那道再熟悉不过的嗓音,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闷得发慌。
他强行压下喉头的哽咽,调整好呼吸,从暗处走了出去。
“来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林之远看到他,松了口气,随即又觉得好笑。他大步走进来,运动鞋踩在抛光的木地板上,发出“吱、吱”的轻响。
“你小子玩什么花样?你最好是有天大的事,不然这顿夜宵你请了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随手想把篮球包扔在地上。
话音未落,顾盼已经绕到了他的身后。
林之远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眼前一黑,一条触感微凉的布料蒙住了他的眼睛。
“哎!”
林之远下意识一挣,肌肉瞬间绷紧,“你干嘛?”
“别动。”
顾盼的声音压得很低,就在他耳后响起,温热的气息扫过他的耳廓。他的手没有丝毫停顿,绕过林之远的后脑,利落地系好了一个绳结。
那股反抗的劲儿,在听到顾盼声音的瞬间,就莫名其妙地泄了。
林之远僵在原地,不再挣扎。他伸手摸了摸眼罩“先说好啊,要是敢把我卖了,我做鬼都回来找你算账。”
顾盼没接话。
黑暗中,林之远感觉到一只手牵住了他的手腕。
顾盼的手指很凉,和他刚运动完的滚烫皮肤形成鲜明对比。那只手很稳,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引导。
“喂,牵着我点儿,我可真看不见了。”林之远嘴上嘟囔着,脚步却无比顺从地跟着他,一步步往礼堂深处走。
顾盼的手,比他想象中还要瘦,指骨分明。
林之远的手掌宽大,常年打球,指节和掌心都带着一层薄茧。此刻,他被那只微凉的手牵着,感觉有些奇异。
他甚至能闻到空气中除了灰尘味,还有一股淡淡的松节油和颜料的味道。
“我说,你这是要干嘛?绑架勒索?我可没钱。”林之远试图用玩笑打破这份过于安静的氛围。
顾盼始终没说话,只是牵着他,一步,一步,走得缓慢而坚定。
仿佛要把这条不长的路,走成一辈子。
终于,顾盼停下了脚步。
他松开了林之远的手。
那一点凉意和支撑感骤然消失,林之远独自站在黑暗里,心里忽然有点没底。
他听见顾盼后退了几步,细微的脚步声消失在空旷的礼堂里。
“喂,顾盼?”
“人呢?”
林之远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不安。
回答他的,是“啪”的一声轻响。
下一秒,无数道温暖的光束,从四面八方亮起,穿透了那层薄薄的黑色眼罩,在他眼前投下一片朦胧的、温柔的亮红色。
林之远下意识眯了眯眼,适应着突如其来的光线。
等他再睁开时,整个人都定在了原地。
墙上,全都是画。
每一幅画,画的都是他。
是他。
全都是他。
林之远的大脑宕机了。
他看见了在球场上高高跃起,滞空扣篮的他,汗珠在聚光灯下甩出一道清晰的弧线,连手臂上暴起的青筋都分毫毕现。
他看见了在图书馆的桌子上睡着,侧脸压着一本《高等数学》,嘴角还挂着一丝傻笑的他。
他甚至还看见了自己抱着篮球冲着镜头比耶,眼睛弯得像两道月牙,露出一口白得晃眼的牙……
无数个瞬间,无数个他自己都快要遗忘的片段,被一个人用画笔细细描摹,郑重地定格在了这里。
林之远忘了呼吸,也忘了说话。
他僵硬地转过身,看向身后那面最中央的墙壁。
那里,挂着一幅最大、最醒目的画。
天台,月光,还有那个耳根红透,却梗着脖子,用尽全身力气喊出告白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