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盼是被身上传来的细微动静弄醒的。

不是鸟叫，也不是风声。

他睁开眼，浑身像被拆了重装，骨头缝里都往外渗着酸。

昨晚玩得太疯了。

他脑子混沌地偏过头，就看见林之远正光着脚，踮着脚尖，跟演默剧似的往床下挪。

一米八几的大个子，此刻缩着肩膀弓着背，动作笨拙得像只第一次偷鱼罐头的大型猫科动物。被子从他身上滑下去一角，他都吓得一抖，手忙脚乱地去捞，生怕那点布料摩擦的声音惊醒了床上的人。

顾盼就这么看着，没出声。

直到林之远一只脚落地，另一只脚还在半空悬着，保持着一个滑稽的金鸡独立姿势时，他才慢悠悠地开了口。

“醒了？”

林之远整个人都僵住了，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他那条悬空的腿都忘了放下来，就这么僵硬地、一寸寸地扭过头来。晨光正好打在他脸上，那张平日里清爽帅气的脸，此刻红得像煮熟的虾子，眼神飘忽，就是不敢看顾盼。

“我……我以为你还睡着。”他终于把腿放下了，声音干巴巴的，“我去给你倒杯水。”

说完，逃也似的溜进了厨房。

顾盼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牵动了腰上的酸软，嘶了一声。

他干脆不动了，就这么懒散地躺着，目光追着那个落荒而逃的背影。

窗帘没拉严实，清晨的光线漏进来，给林之远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他上身没穿衣服，肩背的线条流畅又结实，随着他倒水的动作，肩胛骨微微凸起一个漂亮的形状，腰侧皮肤上还留着几道暧昧的红痕。

那是昨晚，顾盼失控时抓出来的。

那几道红痕，像烙铁，烫在林之远的身上，也烫在了顾盼的心口上。

很快，林之远端着水杯回来了，脚步放得极轻。

他先是小心翼翼地坐到床边，然后伸手，用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将顾盼从被子里捞起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还不忘抽了个枕头垫在他腰后。

做完这一切，他才把水杯递到顾盼唇边，声音压得极低：“慢点喝，温的。”

顾盼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喝着水。

温热的液体滑过干涩的喉咙，熨帖着空荡荡的胃。他看着林之远紧张到紧抿的嘴唇，和微微滚动的喉结，忽然问：

“后悔吗？”

林之远喂水的动作一顿，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胸腔震动，低低地笑了起来。

“我后悔什么？”

“后悔跟我……”顾盼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你以前，不是最烦别人说你喜欢男的吗？”

他还记得，有人开玩笑说林之远这么帅还没女朋友。当时这人涨红了脸，跟人掰扯了半天。

谁能想到呢。

林之远沉默了几秒。

他放下水杯，温热干燥的手掌覆上顾盼的头发，轻轻揉了揉。掌心的薄茧擦过头皮，有点痒，却奇异地让人安心。

“顾盼。”

他忽然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认真。

“以前是以前。”

林之远俯下身，额头抵着顾盼的额头，鼻尖蹭着鼻尖，温热的呼吸喷在顾盼的脸上。

“我这人脑子笨，想不明白那么多大道理。”

“我只知道，我想跟你在一起。想每天睁开眼就看见你，想看你画画，也想看你笑。”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这就够了。”

够了。

简简单单两个字，像一把钥匙，咔哒一声，捅开了顾盼心里那把锈迹斑斑的锁。

他鼻子猛地一酸，眼眶瞬间就烧起来了。

“知道了知道了，啰嗦。”顾盼猛地把脸埋进他怀里，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嘴上却不饶人，“以后有你烦的。”

“不怕。”林之远把他抱得更紧了些，在他汗湿的额角亲了一下，像是在给什么宝贝盖章，“你就是个天大的麻烦精，我也认了。”

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攥紧了，又酸又胀，疼得顾盼几乎喘不过气。

他贪婪地呼吸着林之远身上干净的皂角香，那是独属于这个世界的、真实的味道。

如果……如果时间能停在这里就好了。

没有任务，没有倒计时，没有那个冰冷的系统。

就他和林之远。

可惜。

他只是个过客。

顾盼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手臂却更用力地圈住了林之远的腰，像是要把自己活生生嵌进这个人的骨血里。

那就，再贪心一会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