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停在宿舍楼下,司机师傅的声音像一把钝刀,切开了车内令人窒息的对峙。
“到了啊,A大南门。”
林之远像是被电流击中,骤然回神,几乎是弹射般推开车门跨了出去。冰冷的夜风瞬间灌入,冲散了车厢内那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混杂着酒意与某种禁忌气息的暧昧。
他背对车门站着,脊背绷得笔直,晚风卷起他额前的碎发,却吹不散他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焦躁与混乱。
顾盼随后下车,动作比林之远慢了不止一拍。他扶了下车门才站稳,夜风一吹,酒意似乎又泛了上来,让他轻轻晃了晃。他微微低着头,路灯在他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看不清具体表情,只余下一种安静的、近乎倦怠的沉默。
出租车尾灯的红光迅速淹没在车流中。
宿舍楼前的空地瞬间空旷下来,只余梧桐枝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规律而冷清。两人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像隔着一道无形的、充满未爆引线的雷区。
林之远猛地转身,一言不发地朝着宿舍楼门禁大步走去。他的步伐又快又重,仿佛要将刚才车上发生的一切、唇上残留的虚幻触感,都狠狠踩碎在脚下。那不是单纯的离开,更像是一场狼狈的溃逃。
顾盼静静地看着他几乎要融入夜色的背影。他迈开步子,不疾不徐地跟了上去,脚步声轻缓,与前方急促的足音形成鲜明对比。
短短几十米的路,被无形的张力拉扯得无比漫长。
林之远的脑子嗡嗡作响,那个轻柔的吻像被按下了循环播放,固执地在他所有感官上重演。柔软的唇瓣,温热的吐息,还有那股该死的、混合着啤酒麦芽香和顾盼本身清冽气息的味道……每一次回想,都激起一阵从尾椎骨窜上头顶的麻意。
恶心吗?抗拒吗?
不。
那瞬间席卷他的,是远比“惊吓”更复杂、更汹涌的东西。是心悸,是血液逆流的轰鸣,是某种沉睡的、被他死死按在黑暗深处的野兽,突然发出的、渴望挣脱牢笼的嘶吼。
恐惧感这才后知后觉地、铺天盖地地涌上来,冰冷粘腻,扼住他的喉咙。
他是个男人。顾盼也是。这和他二十年人生里被灌输的、看到的所有“正常”都背道而驰。父母期许的目光,朋友间心照不宣的玩笑……无数碎片化的画面和声音挤进脑海,交织成一张巨大的、名为“异类”的网,向他当头罩下。
所以他逃了,用最笨拙的方式——搬出去,冷处理,视而不见。他以为距离和时间是最好的冷却剂,足以扑灭任何不该燃起的火星。
可顾盼用一个轻飘飘的吻,就把他这自欺欺人的伪装烧了个干净。火星不是被扑灭了,而是落进了干柴,被他自己的回避和渴望滋养成了燎原大火。
他渴望顾盼。承认这一点,比承认自己可能“不正常”更让他感到恐慌和……一丝堕落的战栗。
冰凉的金属门禁就在眼前,反射着路灯冰冷的光。那后面是安全的宿舍走廊,是熟悉的、可以让他暂时躲藏起来的空间。只要刷卡,走进去,今晚的一切都可以被定义为“意外”和“醉酒失态”。
林之远的脚步在门禁前戛然而止。胸膛剧烈起伏,不是因为疾走,而是内心风暴的外显。
顾盼也在他身后两步远处停下,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等待,像在等待一个早已预知的判决。
几秒令人窒息的沉默后,顾盼似乎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带着酒后的微哑,很低:“……我上去了。”
他抬起手,指尖伸向门禁感应区,动作平常得仿佛刚才车上的一切都未发生。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冰冷感应区的刹那——
一只温热、带着潮湿汗意的手,猛地攥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异常坚定,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瞬间截断了他所有的动作。
顾盼顺着那力道,被轻轻却不容抗拒地拉得转过身。
林之远已经侧身挡在了他与门禁之间。他没有完全贴近,一只手撑在了顾盼身侧的墙壁上,形成了一个半包围的、极具压迫感的空间。昏黄的路灯光从他身后照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只能看清他紧抿的唇线和那双黑沉得吓人的眼睛。那里面翻涌着激烈的挣扎、未褪的恐慌,还有一种破罐子破摔般的狠厉。
他的呼吸有些重,灼热地喷洒在顾盼额前。
顾盼没有动,甚至没有试图抽回手腕。他只是缓缓抬起眼,迎上林之远的目光。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酒意未散,氤氲着一层薄薄的水光,清澈见底,却又像深潭,将林之远此刻所有的狼狈、挣扎、乃至那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渴望,都清晰无误地映照出来。
林之远的心脏被这目光狠狠攥住。他盯着顾盼,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那双微启的、色泽浅淡的唇上,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的:
“顾盼。”
两个字,重若千钧。
“你故意的,是不是?”
质问的话,出口却只剩下干涩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料到的、近乎求证的颤抖。
顾盼依旧沉默。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那样看着他,目光平静,甚至带着一点点近乎怜悯的了然。这沉默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力量,它承认了一切精心布置的“偶然”,一切看似被动的“接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