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盼的计划,是从食堂开始的。
他不再和室友们一起行动。
“顾盼,吃饭了!”李阳在门口喊。
“你们去吧,画室有点事。”
“又不去?你这都两天没跟我们一块儿吃饭了。”
“不饿。”
理由信手拈来,敷衍又真实。
起初,章诚和李阳只当他艺术家的老毛病犯了,没怎么在意。毕竟以前顾盼忙起来,也是这副德行。
可这次不一样。
变化是会累积的,像灰尘,一天不擦看不出来,一周不扫,就能蒙住所有东西本来的颜色。
他们眼睁睁看着顾盼餐盘里的东西越来越少,从前还能吃两荤一素,后来只剩一荤一素,再到后来,就那么几根青菜,两口米饭。
直到某个中午,李阳打完球一身臭汗地冲回宿舍,一眼就看见顾盼桌上放着的东西。
一瓶矿泉水,半包苏打饼干。
顾盼原本就清瘦的脸颊,此刻更是凹陷下去。皮肤褪了血色,是一种久不见光的苍白。
唯独那双眼睛,没散,只是蒙着一层疲惫的薄雾,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又脆弱又固执。
“不是,顾盼,你真想修仙啊?”李阳看不下去了,把一盒刚从楼下便利店买的温牛奶,“啪”一声拍他桌上,“你看看你现在这鬼样子,一阵风都能吹跑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宿舍虐待艺术家呢!”
顾盼被他吓了一跳,抬起头,接过那盒牛奶。
指尖在温热的纸盒上停了停,他扯出一个很淡的笑:“没事,就是……没什么胃口。”
声音很轻,带着点硬撑的沙哑。
章诚在旁边听着,用胳膊肘捅了捅咋咋呼呼的李阳,压低声音,用口型说:“林之远。”
一个名字,三个字。
李阳瞬间哑火了。
顾盼垂下眼,没吭声,算是默认。
他就是要这个效果。
他要让所有人的目光都变成镜子,照出林之远的回避,是如何在他身上一刀一刀刻下痕迹。这份“在意”必须看得见,摸得着,要变成苍白、消瘦、摇摇欲坠的实体,钉进每个人的眼睛里,最后,扎进那个逃跑的人心里。
身体的虚弱是真实的。
刻意节食带来的低血糖,让他站起来时眼前常常发黑。他总得不动声色地扶着桌子或墙壁,等那阵眩晕过去。
但他很清醒,清醒地计算着自己的损耗,并确信这点代价,他付得起。
毕竟,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那天下午,公共课结束。
下课铃一响,人潮如同开闸的积水,从阶梯教室门口涌出,沿着楼梯喧嚷着向下流淌。顾盼抱着厚重的素描本,缀在人群末尾。
刚走下几级台阶,一阵熟悉的眩晕猝然袭来,视野边缘迅速被蠕动的黑斑啃食、模糊。
嗡鸣声灌满了耳朵。
他本能地想抓住右侧冰凉的金属扶手,但连日消耗带来的虚浮,让身体的反应慢了一拍。
脚下似乎踏空了一阶,又或者只是肌肉无力维持平衡。
整个世界瞬间倾覆、旋转。
“啊——!”
“有人摔倒了!”
惊呼声在身后炸开。
天旋地转。
沉重的素描本脱手飞出,在半空中炸开,无数张画着同一个人面容的纸页,如雪片般四散纷扬。
额角猛地撞上坚硬的水泥台阶,钝痛炸开,紧接着,一股温热的液体顺从地滑过皮肤,留下黏腻的触感。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秒,他脑中掠过的并非恐惧,而是一个清晰冰冷的判断。
时机,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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篮球场上,汗水把林之远的背心黏在皮肤上,勾勒出紧实的肌肉线条。
他正用一种近乎自残的方式,一遍遍起跳、投篮,试图把心底那股无名火,连同那个清瘦又固执的身影,一起砸进篮筐里。
可越是发狠,脑子里的画面就越清晰。
图书馆里,那人靠在他肩头的重量。
画纸上,寥寥几笔就勾出的自己的侧脸。
还有搬走那天,顾盼站在门口,那双平静眼眸深处,沉甸甸的、让他心慌的东西。
“砰!”
篮球再次砸在篮板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林之远——!”
章诚的声音像颗炸雷,从球场边滚过来,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吼得破了音:“你他妈还打球呢!顾盼、顾盼他从楼梯上摔下去了!头破血流的,人刚送医务室!”
篮球脱手,在水泥地上弹了两下,滚远了。那声音一下下,敲在林之远的心尖上。
他没动,站在原地,脑子里有那么几秒钟是彻底空白的。紧接着,身体的本能快过思考,他猛地转身,拔腿就跑。
肺里像烧着一团火,耳边只有呼啸的风声。
他什么都想不起来,脑子里又好像塞满了东西:顾盼削铅笔时垂下的睫毛,食堂里那瘦削的肩膀,还有最后,那张比纸还白的脸。
医务室门口围着几个人,林之远看都没看,粗暴地撞开人群闯了进去。浓重的消毒水味兜头盖脸地罩下来,让他一阵反胃。
顾盼躺在最里面的病床上。
窗外的光落在他身上,让他整个人都显得不真实。他的脸比身下的枕头还白,额角缠着厚厚的纱布,上面一抹暗红,刺眼得厉害。
他闭着眼,眉心微微拧着,整个人安静得像坏掉的娃娃,随时都会碎掉。
林之远的脚像灌了铅,死死钉在门口。
他听见自己粗重的喘息,和擂鼓一样的心跳。